| 炊烟里的况味 许清清

作者:我们家昭通 / 公众号:wmjzhaotong 发布时间:2018-12-23



作者简介:许清清,1954年11月出生于河北省井陉县胡家滩村。1974年就读于河北化工学校,毕业后留校工作直至退休。2013年进入河北老年大学文学班学习,喜欢散文写作。作品曾发表在《光明日报》《石家庄日报》《燕赵晚报》华盛顿华人报纸《美华商报》《中国人生科学》《老人世界》《太行文学》等报刊杂志。著有散文集《香树沟之月》现为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
炊烟里的况味

婷婷袅袅的炊烟,是故乡眉间的旖旎,这留在我记忆里曼妙的标本,总在不经意间被触碰,把石墙黛瓦的村庄缭绕成一幅淡淡的水墨,升腾起一缕缕远去的故事,招摇着无尽的乡愁。传统意像里,炊烟是乡村的呼吸,是人间烟火的标志,当你在荒漠的大山深处寂寂独行时,一股升起的炊烟会让你激动得热泪盈眶,那是人类对烟火的渴望。
小时候,姥娘家独居一个山坳,常会有过路的行人或是赶着牲口的人循着炊烟而来,恭敬地喊一声大娘,总会喊出姥娘慈祥的笑容,结实的小板凳、热水,或是刚出锅的菜饼子、北瓜饭,喊出姥爷长长的旱烟袋。有了炊烟的牵系,陌生变成了熟络,荒山僻壤的苍凉与恐惧都会随着炊烟缓缓飘散。无论日子多么艰难,姥娘宁可自己少吃一碗,也不会冷落陌生的过路人。她总说:“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有那一股烟牵引着,就有一碗饭的缘。”炊烟,是人间的温暖,是山里人热烙的心肠。
“斜阳寂历柴门闭,一点炊烟时起,鸡犬往来林外,俱有萧然意。”“乱云剩带炊烟去,野水闲将白影来。”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一支支生花妙笔写尽了炊烟缥缈的轻盈、悠然的诗意,呼唤着人们世外桃源的梦想。然而,只有上山砍过柴、在炊烟里真正熏染过的人才能读懂“烟靄飘雾”里的沉重与艰辛。
凡间俗世的柴、米、油、盐,“柴”排在第一位,是炊烟的源头。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太行深处,柴是生活中唯一的燃料,人们在下地归来时,总要顺便捡拾一些柴草。山里的孩子长到五六岁就开始帮着家里拾柴、剜草、搂叶子。冬天,是上山打柴的最佳季节,学校改为九点上课,上学的孩子们天不亮就得上山,只为上课之前打回一捆柴。小小的肩膀不堪重负,总要在山坡上歇息一两次,不识愁滋味的少年们,唧唧喳喳地寻找自家的烟筒,议论着炊烟下的一切:“看!那黄色的炊烟肯定是黄蒿烧出来的,”“那股黑烟是二愣子家的,肯定是没干透的树叶子烧的。”“看我家的烟,又轻又淡!”“你家的风箱肯定好使,吹出的烟多好看,像跳舞的演员”“对,没准是蒸馍馍,肯定烧的是干透的硬柴……”炊烟勾的饥肠咕咕叫,半大孩子们单手拄地,支撑着稚嫩的腰身,咬着牙使尽浑身力气扛起自己的柴捆子,继续向山下走去。
真正扛起生活重负的,还是那些肩宽膀阔的父兄们。隆冬时节,年轻力壮的汉子们鸡叫三遍起床,磨刀石上的镰刀嚯嚯响过,用大拇指在雪亮的镰韧上垂直一刮,便知是否锋利。磨好的镰刀往腰里一插,扛上拴着两条钩绳的扁担,踩着朦胧的夜色,走向七八里地之外的高山耳栈。只有这不同于一般山坡的的险峻之处,才能砍到多年生的山荆、霍雷杆、黄栌等上等的好柴。木柴擦亮了镰刀,头上冒出了热气,几句粗犷的丝弦或梆子腔在山谷间野野地飘荡,释放着收获的喜悦。好柴更有好柴的分量,背着沉重的柴捆子,在险峻的山路上行走,却比上山时艰难得多,仅仅两脚宽的蜿蜒小道,需要两脚十趾最大限度地抠紧脚下的崎岖,脚掌拼力向两边延伸以增大接触面积与摩擦力,小心翼翼地调整肩上的柴捆方向,防止被紧贴的立壁把自己别倒,直到把两捆柴背过险路再插上担子,一颗悬着的心方可放下,余下的路程就凭着剩下的力气了。
贫瘠的岁月里,肚子里的菜饼子早已消耗殆尽,饥饿与疲劳挑衅着人的神经,贲张的血管里流动着“意志的血”,柴捆在脚步的节奏里一上一下地颠颤,扁担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人体内贫穷的脂肪与肌肉燃烧成汗水,在棉袄上洇出大大小小的不规则汗湿。一副铁肩,两手老茧,超负荷的承载磨砺出山里人生命的硬度。
街巷里残留着柴草燃烧过的气息和饭菜纯朴的香味,打柴的男人在家门口把柴捆子卸下,砸在地上发出咚咚的两声响,扁担往地上一戳,像凯旋归来的将士,院子里的女人便赶紧拿着干净的黍穰笤帚,跑出来扫去男人身上的碎枝草屑,随即端上热热的洗脸水,小低桌上摆好饭菜。一阵风卷残云,人间烟火的温暖里滋生出简单的满足,炊烟里的日子,就这样有板有眼地溢着幸福。房前屋后的柴垛子码出艺术品般的精致,棉衣上积累的汗湿变成了一圈一圈的白色汗碱,庄稼人的心里也就垛起了足够的踏实.
太行山用险峻与平缓,折叠着山里人的幸福与欢乐痛苦与悲伤,高山险峰常常以粗大茂盛的灌木诱惑着那些年轻小伙子,冒险与疏忽,往往需要生命的代价。一脚是险峰,一脚是深渊,一米之内是烟火,一米之外是黄泉,高山作业蕴含着威胁生命的因子。
童年记忆里,一个悲惨的声音与柴禾连在一起。18岁的喜堂哥,从小被住在十字街口的伯父收养,老两口喜滋滋地看着聪明能干的独养儿子一天天长大,正要盘算着给孩子提亲,可那天儿子到山上打柴摔下来被人们抬回,乡医和乡亲们挤了一屋子,老父亲爬上房顶,拿着他的鞋高举重落,一下接一下地打在房檐石上,声嘶力竭地喊着:“喜堂嘚(dei)——穿鞋来——,喜堂嘚——穿鞋来——”绝望而悲凉的喊声,一声连着一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可任凭怎样呼唤,喜堂的魂魄却再也没有回来。老街上寂静得让人可怕,夜空里传来喜堂娘悲痛欲绝的哭喊:“我那可怜的儿啊……”整个村庄陷入一片哀伤。这个残酷的记忆唤醒我对打柴最惨烈的认知。大山养育了祖祖辈辈的山里人,却也不断地吞噬着鲜活的生命。
柴禾是男人的担当,女人们用自己特有的细腻、勤劳、节俭,掂兑着炊烟里的日子,每一把柴草都会被她们拉动的风箱燃烧到极致,化作最轻缈的炊烟,把自己对男人的心疼、对孩子的爱怜都烩在那口大锅里。一年的辛劳在过年时结束,女人们从灶里掏出殷红的火炭放在炕上的火盆里,男人们松驰自己的筋骨,在火盆上温一壶老酒,全家老少围着炕桌上的佳肴,醉了欢喜、醉了忧伤,醉了一年四季的烟火人间,或许,这就是庄稼人心里的诗和远方。
炊烟是诗人眼里的浪漫,是画家笔下的浓浓淡淡,在庄稼人的眼里,是实实在在的日子。它无处不至地给农舍的墙纸留下烟黄,把房梁绕成黑色涂上发亮的焦油、轻抚燕子柔软的羽毛,依依不舍地从屋檐下、烟筒里飞出,软软地回落柔柔地飘起,欲行又止无限眷恋。它裹挟着人间太多的辛酸,在人们的眼窝里擦出泪水。当你在柴禾担子的重压下,迈着疲惫的脚步走在乡村烟气弥漫的小巷时,丝毫感觉不到浪漫的诗情画意,也许你作为一个移动的柴禾架子,被静止在那幅画里而成为生动的一抹,便“只缘身在此山中”了,农人们用肩上的分量燃烧出人类最美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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