骁:艺格敷词的历史及功用(上) 李

作者:维特鲁威美术史小组/ 公众号: 发布时间:2018-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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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上一期我们讨论了“艺术意志”,本期我们则关注美术史学史上的另一个重要概念——“艺格敷词”。那是一门古老的用语言来描述艺术作品的技艺,并在美术史成为独立学科之前一直是美术史写作的主要手法,瓦萨里便在他那著名的《名人传》中大量使用这一手法。本公众号之前推送过关于瓦萨里艺格敷词的文章,而现在我们所推送文章则是要系统地梳理艺格敷词的历史及功用。恰逢北京OCAT研究中心近来组织关于语词与图像的研讨班,我们借用该中心的一句话:“语词与图像之间的关系,自古以来便是东西方美学中的永恒话题之一。”不过这里有一个古今差异,即古人并不像今天这样讨论语词与图像间的哲学联系,在那个重视修辞学的古典时代中,文人们更加关心的是如何活灵活现地描述图像,艺格敷词的历史序幕正由此而拉开。
本期文章分上下两部分推送。
艺格敷词的历史及功用
李 骁 撰
英文术语“ekphrasis”源自希腊语“εκ”(ek)和“φράσις”(phrasis),译为“充分讲述”或“说出”,《牛津古典词典》指出该词最早使用于公元三世纪之前,并且直到1715年该书才将“ekphrasis”定义为英文词汇。1983年“ekphrasis”一词被收入于美国现代语言学会国际文献目录。[1]对于“ekphrasis”一词的中文翻译有很多,例如艺格敷词、读画诗、绘画诗、造型描述、语图叙事、图像叙事、语像叙事等等,分别使用于美术史和文艺批评等领域。范景中先生将该词译作艺格敷词,既符合该词在古典语境中的具体含义,又契合中文中的相对概念,本文即采用这个译法。从古典时期出现修辞学,到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者重建修辞学传统,艺格敷词作为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其内涵和功用一直不断发生着变化,这即是本文所研究的内容。

古希腊修辞学兴于西西里,源于公元前472年在阿克剌伽(Acragas),以及公元前466年在叙拉古(Syracuse)所建立的民主制度,民主制度的发展对智者们(sophists)探讨的自由氛围有着至关重要的促进作用。希腊普及的政府制度让公众大规模地参与到法庭进程之中,人们对政策进行讨论,通过选举或抽签来任用官员。这样的体系使人们急需掌握智者所传授的技能,即为各种场合量身定做的修辞技巧,如在法庭中一方被人起诉或起诉他人,或是在议会大厅和集会场所演讲,或是希望自己能够评价别人的演说。[2] 但从更广的角度来看,当如此多的公民参与到政治进程中,讨论公共事务,而不是处于寡头政治或专制暴政之下时,人们才能够对某些原本不那么吸引人的议题产生兴趣。当然,智者的问题和兴趣所向也可以在非民主的制度中产生,但民主制度有着其独有的诉讼制度、颂扬赞词传统,以及遍布城邦内的政治煽动家和广泛参与政治事务的公民,这些因素共同为智者们营造了最为理想的自由氛围。
最早精于此道的人是叙拉古的科拉克斯(Corax)和提西亚斯(Tisias)。那时候的叙拉古是古典时期最伟大的民主城邦之一。公元前466年暴君特扰叙布洛斯(Thrasyboulus)的统治被推翻后,叙拉古人民在伯罗奔尼萨半岛战争(Peloponnesian War)期间建立了民主制度,并希望以此来完善城邦,进而对抗雅典人。这一制度很快展现出成功的态势,虽然战争之后几年,叙拉古又陷入到骚乱之中,并很快被另一位僭主狄俄尼索斯一世(Dionysius I)吞并,但正是这种充满生机却又带有骚乱的民主制度,使政治煽动家和其他拥有演说技能的人能够在法庭中自由地辩论,也正是这样的民主制度促进了修辞学的产生与发展。叙拉古的科拉克斯[3] 被誉为修辞学的创造者,他将演说术作为一种可教授的技艺传授给他人。科拉克斯用事实来充实自己的论证,迎合观众的感官,还进一步地将展示过程分成教科书式的不同部分,如开端、证明、结语等,来为公开演说者提供不可或缺的语言工具,去引导和控制参与审议的公众。提西亚斯则被认为是科拉克斯的学生,[4] 他向科拉克斯学习完修辞学后拒绝缴纳相应的学费,因此后者将其告上法庭,并用精通的修辞技巧击败了他。[5] 科拉克斯的著作《修辞学课本》是古希腊最早的修辞学著作,其内容是由科拉克斯和提西亚斯共同完成的。[6] 此时,修辞学的内容没有十分细化,虽然柏拉图(Plato)和亚里士多德(Aristotle)都将这门技艺归于科拉克斯和提西亚斯的发明,但他们并没有描述后者是如何演绎和呈现它的。[7] 科拉克斯和提西亚斯将演说分为四个部分,分别是序言(proem)、叙述(narrative)(diêgêsis)、论证(argument)(agones)和结语(epilogue),[8] 而叙述这一部分涉及对场景的描述,其中就带有艺格敷词的色彩。诚然,我们不能将这部分等同于艺格敷词,这两者之间也确实存在着本质上的区别,但在艾琉斯 · 忒翁(Aelius Theon)公元一世纪首部修辞学《初阶训练》(Progymnasmata)问世之前,这修辞学最初的叙述部分已经带有了艺格敷词的雏形,也正因为有了这样的起源,作为修辞学训练之一的艺格敷词才得以慢慢发展起来。
带有艺格敷词色彩的叙述在此时的功用仅仅是为辩论服务的,修辞学最初也只是为法庭上的辩论而设立的。亚里士多德在《修辞学》一书中谈及科拉克斯是以其在法庭上的表现来举例的,[9] 柏拉图则在《斐德诺篇》(Phaedrus)中描述过提西亚斯在法庭中的诡辩才能。[10] 由此可见,科拉克斯和提西亚斯只是为法庭演说而总结了修辞学方法,[11] 其中叙述的目的也只是为了对场景进行清楚的描述而获得审判团的信任,[12] 因此必须要对案件发生的场景和状态进行仔细详尽的描述,进而再现事件的发生过程,这一点与艺格敷词的概念相一致。正是有了科拉克斯和提西亚斯所创造的修辞学中的这一部分,随后才会慢慢发展出艺格敷词这一修辞学训练。正如亚里士多德所述,“所有发明的开端都是小而零散的,但其重要性远超随后纷至沓来的所有事物,对修辞学中这两位最初的发明者而言更是如此。”[13]
随后特拉西马库斯(Thrasymachus)和特奥多鲁斯(Theodorus)继承并发扬了科拉克斯和提西亚斯的演说术,阿克剌伽哲学家恩培多克勒(Empedocles)的学生高尔吉亚(Gorgias)(图1)于公元前427年和提西亚斯一道作为使臣将这门技艺带至雅典。虽然高尔吉亚使用的仍是科拉克斯和提西亚斯的《修辞学课本》,但他已不再拘泥于其中,而是将演说的范围扩大至所有公开场合,例如法庭、集会、会议等。只要是民众,他都乐于去说服。[14] 到了公元二世纪罗马时期的哈德良帝时代,努米尼乌斯(Numenius)之子亚历山大(Alexander)总结了希腊的修辞学,他讨论修辞手法的文章被后世作家奉为经典。此时,修辞学的《初阶训练》已经出现,艺格敷词这个概念才正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图1 高尔吉亚像
修辞学初阶训练(Progymnasmata)是修辞学学生演说和写作练习的训练模式,它在西方古典时期乃至文艺复兴时期的教育中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这是一个在语言教学方法上较为统一的训练计划,它将整个修辞学训练的过程分为初级、中级和高级几个部分,旨在塑造人的特殊才能(facilitas),即“在任何场合都能说出合适且有用的言论”[15]。古典时期,修辞学的练习包括几个部分,首先学生在阅读和聆听经典模板文章之后,使用修辞学的知识去分析和模仿其中值得学习的部分,进而习得如何去写和说;[16] 其次,学生需要通过设置好的程序依次进行训练,掌握好一门技艺后在进入下一门的练习,伊索克拉底(Isocrates)和昆体良(Quintilian)都以学习体操和舞蹈来比喻修辞学的学习,来说明只学习理论并不足以使学生完全掌握修辞学,因为“身体必须通过持续不断的练习、自我控制和节食来协助,而这些都是天性”[17];最后学生根据自身的语言习惯来建构全篇幅的演说,其主题主要关于法庭上的辩论和政治演说。[18] 我们这里讨论的修辞学初阶训练即是修辞学学习中的第二部分训练。
这个传统主要发展于公元前三世纪到一世纪的希腊化时期,这时候一系列书写和演说训练以标准课程的形式出现,其内容主要包括十四项训练[19]:寓言(mythos)、叙述(diêgêma)、谚语(chreia)、格言(gnōmê)、反驳(anaskeuê)、证明(kataskeuê)、常谈(koinos topos)、赞辞(enkōmion)、抨击(psogos)、对比(synkrisis)、特性描述(êthopoeia)、艺格敷词(ekphrasis)、论点(thesis)、法律(nomou eisphora)。艺格敷词是第十二项训练,学习的学生需要掌握大部分修辞学知识之后才可习得,是修辞初阶中的较高级的训练。古典时期一共有四本《初阶训练》,全都是由希腊语写成,它们的作者分别是公元一世纪晚期亚历山大的忒翁[20]、公元二世纪塔尔苏斯(Tarsus)的赫莫根尼斯(Hermogenes)、公元四世纪晚期安提俄克(Antioch)的阿弗托尼乌斯(Aphthonius)以及公元五世纪君士坦丁堡(Constantinople)的尼古劳斯(Nicolaus)。四本手册相比较而言,忒翁的较为有趣味,[21] 对于艺格敷词最早的定义也是忒翁所述:
艺格敷词是描述性的语言,它将清楚描绘的事物带到人们的眼前。一段艺格敷词包括了人物和事件、地点及时间。[22]
简而言之,在古典修辞学中艺格敷词指的是将物品生动描述出来,使其如在听众眼前。尼古劳斯则在他所编写手册的前言中提及修辞学初阶训练的重要作用:
初阶训练大体上来说是一种由浅入深的练习,修辞学的初阶训练则是从修辞学各个部分及类型对学生的学习进行引导,因为我们能够通过初阶训练对修辞学各部分进行独立的练习,而非立刻对其所有类型进行练习,所以这是一项十分有用的预备性训练。[23]
昆体良在他的著作《演说训练》(Institutio Oratoria)中将初阶训练的受众扩大到所有年龄层的个体上,并将其定义为“终生持续”的教育,只要想参与公共演讲的人都可以学习这门技艺,因此他的著作吸引了许多热爱诗歌、文学和艺术的人,他们都热衷于参加公开场合的会议、集会和朗诵会。[24] 昆体良认为这十四项修辞学训练是不可分割的一个整体,演说是对雄辩的听读和模仿,而书写和修改则进一步加强了个体对修辞学的掌握。[25] 由此可见,初阶训练已经受到了当时文学家及修辞学家的广泛认可,修辞学也成了人们不可或缺的重要知识之一。
此时艺格敷词主要是将历史神话中的人物、事件、地点和时间作为主题,而在实际操作过程中,绘画、雕塑和建筑却成为了公元2世纪之前古希腊修辞学家最为喜爱的题材。例如,记录在案的最早的艺格敷词描述即是鲍萨尼阿斯(Pausanias)《希腊游记》(图2)中的一篇描述放置在奥林波斯赫拉神庙中的箱子的片段:
在箱子的第二面上……一个女人右手抱着一个熟睡着的白色婴儿,另一只手上抱着一个熟睡着的黑色婴儿……说明文字写到,当然,没有这说明文字我们也能猜得出来——这是死神和睡神以及它俩的母亲夜神。
一位漂亮的女子正在赶着一位丑陋女子。漂亮女子的右手掐着丑陋女子的脖子,左手拿着一根棍子正朝她打去。这是正义在打击非正义。[26]

图2 鲍萨尼阿斯《希腊游记》1485年手抄本,
洛伦佐图书馆藏
修辞学家喜爱将艺术作品作为艺格敷词的描述对象,其原因有很多,一方面是因为古典时期造型艺术的成就十分伟大,修辞学理所应当会从造型艺术中汲取养分来发展自身;另一方面造型艺术也为艺格敷词的描述提供了具体可靠的叙述对象,修辞学教师在训练学生的时候,可以对照艺术作品来检验学生的描述是否如实,是否能够生动地将物品“放在”听众的眼前。因此我们不能将这个时期的艺格敷词看做是依附于艺术品存在的文字等同物,而应将其独立地看做为修辞学的训练之一。

这样的趋势在公元二世纪被一位文学家的著作推向了顶峰,这位文学家,同样也是修辞学家就是老斐罗斯屈拉特(Philostratus the elder),那本著作即是《画记》(Imagines)。苏达斯(Suidas)在一篇题为《尼禄》(Nero)的对话中提及一位维鲁斯(Verus)之子斐罗斯屈拉特,而佛拉维斯·斐罗斯屈拉特(Flavious Philostratus)可能就是他的后代。佛拉维斯·斐罗斯屈拉特出生于公元170年,并在那时候雅典最为著名的智者那里学习。他是《提亚纳的阿波罗尼俄斯生平》(the Life of Apollonius of Tyana)和《智者生平》(the Lives of the Sophists)的作者,据推测一些现存的短篇也出自他手。他自称是利姆诺斯岛人,尽管他一般被人认作是“雅典人斐罗斯屈拉特” (Philostratus the Athenian),来与他的女婿、内维纳斯(Nervianus)之子区别,后者被他称做是“利姆诺斯岛人斐罗斯屈拉特” (Philostratus the Lemnian)。“利姆诺斯岛人斐罗斯屈拉特”出生于公元190年,他被认为是《画记》较早系列的作者。他的孙子有着相同的名字,即小斐罗斯屈拉特(Philostratus the Younger),他于公元300年使用了与他祖父成文基本相同的类型写下了一本的《画记》。
老斐罗斯屈拉特所写的《画记》分为上下二书,由65篇艺格敷词组成。据其所述,这些艺格敷词都是他居住在那不勒斯(Naples)毗邻伊特鲁尼亚海(Sea Tyrrhenian)的一处豪华建筑的时候所著,该建筑的墙上画满了壁画,精美绝伦。[27] 老斐罗斯屈拉特描述绘画作品时,几乎完全将它们当做了文学作品,所描述的场景也都是为故事和其中传递的情感服务的。对他来说,图像的优点即在于其中给人深刻印象的性格刻画、场景描绘以及情感呈现。在使用语言描述的过程中,斐罗斯屈拉特如画家使用画笔一般地将语词当做外形可塑的固体使用,以此来唤醒读者和观众关于戏剧或神话的记忆。[28] 他在书中频频引用古典文学经典,荷马史诗中的词语和短句被引用了超过一百次,欧里庇得斯(Euripides)的超过四十次,品达(Pinda)的二十五次。总的来说,一共有二十位作家的著作组成了这些引证,而这一点即是那时候被格外推崇的古典知识的表现。相比较于荷马史诗中艺格敷词式的描述,老斐罗斯屈拉特的艺格敷词中包含更多古典修辞学方法,而这一点也需归功于我们之前所述的修辞学初阶训练的诞生与发展。
《画记》中的艺格敷词已不仅仅是一种文学形式,而更多的是智者式的批评与探讨。其中绘画技巧上的优点很少被提及,即便被提出说明,也只是作为一种论述绘画成功表现方式的题材而已,构图和设计也没有被常常关注。洞察力使画家能够在他主题中看见新的现实,并智慧地将其刻画来使观者感觉到世界之大。但斐罗斯屈拉特并不拥有这样的洞察力,甚至他可能都不了解这样的洞察力为何物。总的来说,他的整个讨论都是围绕文学问题而非绘画问题进行的。[29] 以第一篇艺格敷词《斯坎蛮德河》(Scamander)为例,我们就可以看出这一点:
我的孩子,你有没有注意过这些绘画都是以荷马史诗为原型的,或者说你有没有曾经因迷失于画中世界——那种火可以存在于水的中央的世界——而无法注意到这些?那么,让我们现在努力的去弄清楚它的意义吧。将你的目光从画作本身移开,仅仅去观察它被创造时所根据的事物。你对《伊利亚特》(Iliad)一定很熟悉,其中荷马使阿克琉斯(Achilles)振作起来去向普特罗克勒斯(Patroclus)复仇,众神也被感动并为他们开战。这幅画将众神战争的其余部分忽略,用最大的篇幅讲述了赫菲斯托斯(Hephaestus)是怎样滑下斯坎蛮德河(Scamander)的。现在我们再来看看这幅画作,它由荷马史诗而来。你看,这里是高耸的城堡,这里是特洛伊的城垛;这里是一处广阔的平原,大到足以集结亚洲的军队来对抗欧洲的敌人;火焰像洪水一样剧烈地翻滚着流过平原,汹涌澎湃地沿着河岸蜿蜒而下,也正因此河岸上已经没有任何花草树木了。包围着赫菲斯托斯的火焰从河水上面流过,河神也因此饱受痛苦,他请求赫菲斯托斯的宽恕。画中的河神并不是长头发的,因为他的长发已经被烧掉了;画里的赫菲斯托斯也不是一个瘸子,因为他正在奔跑;画里的火舌也不是红色或平常火焰的颜色,而是闪烁着金色和阳光般的色彩。在此处,画家并没有完全遵循荷马史诗里的描写来完成作品。[30]
从中我们可以看出,老斐罗斯屈拉特的方法正是将绘画中的故事作为出现在文学作品的事物,来进行描述的,他并没有将自己限制在画中。赫菲斯托斯滑下斯坎蛮德河的场景曾在《伊利亚特》中提及,[31] 斐罗斯屈拉特根据文学作品来描述画作,高耸的城堡、特洛伊的城垛、广阔的平原等意象都在《伊利亚特》中出现过。由此可见,作为修辞学训练之一的艺格敷词发展到此时,变得更具文学性,虽然仍是基于艺术作品的描述,但其功用已经开始从修辞学训练中独立出来,成为一种全新的文学形式。正如外国学者所述,“古典艺格敷词经常将艺术作品当做是蕴含大量信息的事物,而非一个实在物。”[32] 斐罗斯屈拉特在《画记》中便将一个个艺术作品看做是文学作品的承载物,而非由一笔一画构成的艺术作品。他可以向艺格敷词中添加原本画作没有表现的细节,而这些细节大都来自神话故事或古典文学作品。这样的做法模糊了实际作品和作者解读之间的界限,也使作者能够成功地将读者和观众带入自己的诠释当中。
同一时期的许多文学家和修辞学家也将艺格敷词作为一种文学修辞方式来书写文章,例如普林尼(Pliny)在他的著作《自然史》(Natural History)(图3)中便零散地使用艺格敷词来描述画家的作品,[33] 卢齐安(Lucian)也大量使用艺格敷词来描述艺术作品。[34] 虽然他们有时候是无意地使用艺格敷词,但这正说明了艺格敷词作为文学修辞方式的重要作用。[35]

图3 普林尼《自然史》15世纪手抄本,洛伦佐图书馆藏
这个时期艺格敷词的视野因此而被扩大,其功臣主要有四位修辞学家,即卢齐安、卡里斯特拉图斯(Callistratus)、和老斐罗斯屈拉特及小斐罗斯屈拉特。他们不仅在自己的艺格敷词中展示了描述的技艺,还将修辞学中的艺格敷词扩展成一种文学形式,使其更具思想性。首先,他们向描述的事物中添加未曾表现的细节,例如声音和气味的描述等,随后再给刻画的人物添加心理活动和情绪描写,依照描述对象的改变给进行的事件编排新的时间顺序,最后引入辅助事件来为自己的艺格敷词装饰上神话和历史色彩。[36] 正是因为这四位修辞学家的努力,艺格敷词的定义范围被极大程度上的扩大了,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现在理解的艺格敷词与修辞学初阶训练之间存在较大区别的原因。
[1] James A. W. Heffernan , ‘Ekphrasis and Representation’ , New Literary History. Vol.22. No.2. Probings: Art, Criticism, Genre, 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1991, p. 297.
[2] Eric W. Robinson , ‘The Sophists and Democracy Beyond Athens’ , Rhetorica : A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Rhetoric, Vol.25, No.1 (Winter 2007),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on behalf of the International Society for the History of Rhetoric, pp. 119-120.
[3] 普鲁塔克(Plutarch)认为科拉克斯仅仅是一个绰号,因为这个词在希腊语中有“乌鸦”的含义,他的真名应为卡兰德斯(Calandes),但其根据目前我们已经无从知晓,国外学者认为普鲁塔克之所以这么认为的根据仅仅是在当时的希腊,没有父母会将自己的孩子称为“乌鸦”的。但基于他是一个西西里岛的古希腊移民(Siceliot),而且以教授公开场合演讲的技巧为生,名为科拉克斯也有几分可信度,因为诗人品达(Pinda)写过一篇诗篇,在公元前476年于阿格里真托(Agrigentum)首次上演,那时候科拉克斯还是一个小男孩,处于一群希望向这个诗人学习的人当中,品达就将他们比作是围绕着宙斯之鹰叽叽喳喳乱叫的乌鸦(μαθόντες...κόρακες ώς άκραντα γαρύετον Διός πρός όρνιχα , Ol.2.86-88),详见Thomas Cole ,’Who was Corax?’ , Illinois Classical Studies, Vol.16.No.1/2 (Spring/Fall 1991),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pp. 80-81.
[4] 关于提西亚斯是科拉克斯的学生这一点,国外学术界都已普遍认可,但公元五世纪的柏拉图主义者赫米亚斯(Hermias)则认为科拉克斯是提西亚斯的学生(ad Phaed.273c),不过这也是仅有的一部文献有这样的观点的。
[5] D .A. G. Hinks , ‘Tisias and Corax and the Invention of Rhetoric’, The Classical Quarterly, Vol.34.No.1/2 (Jan.-Apr.,1940),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on behalf of The Classical Association, p. 62.
[6] 关于这本著作是由科拉克斯独自完成,还是提西亚斯也完成了一部分,又或是由科拉克斯口述提西亚斯记录的,我们已经无从得知。但苏格拉底(Socrates)和西塞罗(Cicero)都曾单独提到提西亚斯对这本书的贡献,因此笔者推断该书是由两人合力完成,详见Cicero, De Inventione ii, 6.以及D. A. G. Hinks, ‘Tisias and Corax and the Invention of Rhetoric’, The Classical Quarterly, Vol.34.No.1/2 (Jan.-Apr.,1940),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on behalf of The Classical Association, p. 62.
[7] 参见Plato, Phaedrus 272D, 以及Aristotle, Rhet, 1402b.
[8] 历史上修辞学绪论(Prolegomena)数量繁多且内容庞杂,从公元五世纪特洛伊罗斯(Troilus)的《关于赫莫根尼斯修辞学的绪论》(Prolegomena to the Rhetoric of Hermogenes)到公元十三世纪到十四世纪马克西姆斯 · 普拉努得斯(Maximus Planudes)的《绪论》(Prolegomena)共有数十篇修辞学绪论,雨果 · 拉贝(Hugo Rabe)的《绪论总汇》(Prolegomena Sylloge)(莱比锡,1931)共收集了4篇没有署名17篇署名了的修辞学绪论,其中有三篇(Hugo Rabe, Prolegomena Sylloge, 7, p. 67.6-7; 9, p.126.5-15; 13, p.189.16-17)认为是科拉克斯和提西亚斯将修辞学演说划分为这四个部分的,其他一些则有认为是伊索克拉底(Isocrates)和其追随者划分的。
[9] Aristotle , Rhet, 1402b. : “科拉克斯的《修辞学课本》就是用这个部目编成的:如果被告不会犯他被控告的罪行,例如身体虚弱,却被控犯有暴行罪,罪行是不可能有的;但是如果被告会犯他被控告的罪行,例如他身体强壮,答辩也可以是:罪行是不可能有的。这两种情况似乎都是可能的,但是前一种情况是绝对可能的,后一种情况则不是局对可能的。只有在上述意义上才是可能的。”(翻译取自亚里斯多德著,罗念生译,《亚里斯多德<诗学><修辞学>》,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第286页。)
[10] Plato, Phaedrus, 272D. : “看来啊,由于他(提西亚斯)发明了这个既聪明又富有技艺的东西,他才写道:假若某个体弱但勇敢的人将一个强壮但胆小的人打翻,抢去他的外套或是别的什么东西,两人被带到法庭后,双方都必须不说真实。胆儿小的那个当说,他不是单单被这勇汉打翻,那个勇敢的则反驳这个说法,说当时就他俩,而且得充分用上那个众所周知的说法:‘像我这样体弱的人怎能对这样强壮的人动手啊?’强壮的那个当然不会提到自己的怯懦,而是试着扯个什么谎,尽快递给对手某种反驳机会。”(翻译参考柏拉图著,刘小枫编译,《柏拉图四书》,北京:三联书店),2015.11,第387页)
[11] D. A. G. Hinks , ‘Tisias and Corax and the Invention of Rhetoric’, The Classical Quarterly, Vol.34.No.1/2 (Jan.-Apr.,1940),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on behalf of The Classical Association, p. 62.
[12] Thomas Cole,’Who was Corax?’, Illinois Classical Studies, Vol.16.No.1/2 (Spring/Fall 1991).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p. 75.
[13] Aristotle , Sophistici Elenchi 183b17ff.
[14] Eric W.Robinson, ‘The Sophists and Democracy Beyond Athens’, Rhetorica: A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Rhetoric, Vol.25, No.1 (Winter 2007),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on behalf of the International Society for the History of Rhetoric, pp. 115-116.
[15] Quintilian, Institutio Oratoria, X.i.1.
[16] 关于修辞学上的模仿详见Abbott, Don Paul, ”Rhetoric and Writing in Renaissance Europe and England”,A Short History of Writing Instruction from Ancient Greece to Twentieth-Century America. Ed. James J. Murphy. Davis , CA: Hermagoras,1990, pp. 95-120; Bender, Daniel, ”Imitation”,Encyclopedia of Rhetoric and Composition: Communication from Ancient Times to the Information Age,Ed. Theresa Enos, New York :Garland, 1996, pp. 343-46 .
[17] Quintilian, Institutio Oratoria, V.x.121; Isocrates, Antidosis 181ff.
[18] J. David Fleming, “The Very Idea of a ‘Progymnasmata’” , Rhetoric Review, Vol.22, No.2 (2003), Taylor&Francis, Ltd, pp. 108-109.
[19] 除了赫莫根尼斯制定的修辞学初阶训练只包含十二项训练外,其他版本的修辞学初阶训练均有十四项训练。
[20] 学术界普遍认为最为古老的修辞学《初阶训练》版本是忒翁公元一世纪的版本,另外还有一些反对观点认为这是公元五世纪的作品,详见M.Heath, “Theon and the History of the Progymnasmata ” , GRBS 43 (2002-2003), pp. 129-160.
[21] 约翰 · 埃德温 · 桑兹著,张治译,《西方古典学术史(上册)》,上海人民出版社,2010年10月第一版,第93页,第316到317页。
[22] Theon, Progym,7, 11,转引自James A. Francis, ‘Metal Maidens, Achilles’ Shield, and Pandora: The Beginnings of “Ekphrasis”’,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hilology, Vol.130, No.1 (Spring, 2009), 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p. 4.
[23] Nicolaus, Progymnasmata,Trans. Patricia P. Matsen,Reading from Classical Rhetoric,Ed. Patricia P. Matsen, Philip Rollinson, and Marion Sousa, Carbondale: Southern Illinois UP, 1990, p. 264.
[24] Maria Silvana Celentano, “Oratorical Exercises from the Rhetoric to Alexander to the Institutio Oratoria: Continuity and Change”, Rhetorica : A Journal of the History of Rhetoric, Vol.29, No.3(Summer 2011),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pp. 362-363.
[25] Quintilian, Institutio Oratoria, X. i. 1-2.
[26] 转引自贡布里希:《象征的图像》,杨思梁、范景中编选《象征的图像:贡布里希图像学文集》,广西美术出版社,2015年3月第一版,第178页。
[27] Philostratus, Imagines, translated by Arthur Fairbanks, the Loeb Classical Library, London: William Heinemann LTD, 1931, p. 5.
[28] Diana Shaffer, “Ekphrasis and the Rhetoric of Viewing in Philostratus’s Imaginary Museum”, Philosophy&Rhetoric, Vol.31, No.4 (1998), Penn State University Press,p. 303.
[29] Philostratus, Imagines, translated by Arthur Fairbanks, the Loeb Classical Library, London: William Heinemann LTD, 1931, “Introduction”.
[30] Philostratus the elder, Imagines, I , Scamander .
[31] 关于赫菲斯托斯与斯坎蛮德河的斗争主要出现在《伊利亚特》第二十卷中:
赫拉这样说,赫菲斯托斯随即燃起
一股烈火,那火首先从平原燃起,
焚尽了被阿基琉斯杀死的无数尸体,
把整个平原烤干,闪光的洪水被抑阻。
有如秋日的北风把刚被淋湿的打谷场
迅速吹干,给劳作的农人带来喜悦。
当他也这样把平原烤干,焚尽尸体,
他便把耀眼的火焰立即引向河流。
一排排榆树、柳树、柽树燃烧起来,
燃着了生长在克珊托斯清澈水边的
一簇簇旺盛的百合、芦苇和棵棵莞蒲。
……
河神说着被火焰烧焦,清澈的流水
泡沫翻滚,有如锅里正在熔炼
肥猪的脂油,锅下燃着熊熊的旺火,
干柴燃起烈焰使它迅速沸腾,
河神的清澈水流也这样被烧沸滚腾。
荷马著,《荷马史诗 · 伊利亚特》;罗念生,王焕生译,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第488到489页。
[32] James. A. W. Heffernan, ‘Ekphrasis and Representation’, New Literary History., Vol.22, No.2. Probings : Art , Criticism, Genre,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1991, p. 299.
[33] 例如对宙克西斯绘画的赞美(C. Plini.Secundi, Naturalis Historiae, Liber XXXV, I, 60-67),对菲迪亚斯雕塑的描绘(C.Plini.Secundi,Naturalis Historiae, Liber XXXIV, II, 54-58)等。
[34] 参见Lucian, Amores, pp. 13-14 ; Lucian, Zeuxis or Antiochos, p. 3等,卢齐安还有许多艺格敷词的描述,在此笔者便不一一引述了。
[35] 对此国外学者Ruth Webb在其著作中有过详细论述,参见Ruth Webb, Ekphrasis, Imagination and Persuasion in Ancient Rhetorical Theory and Practice, Ashgate Publishing, Ltd. 2013, p. 2.
[36] Diana Shaffer, “Ekphrasis and the Rhetoric of Viewing in Philostratus’s Imaginary Museum”, Philosophy&Rhetoric, Vol.31, No.4 (1998), Penn State University Press, p. 306-307
[本文原载于《新美术》,2018年第1期,
第50—56页]
(插图为维特鲁威美术史小组所加)

(请看本期下篇)


李 骁
作者简介:李骁,上海大学上海美术学院美术学在校博士,导师为上海大学美术学院陈平教授。主攻方向:艺格敷词,图像学。发表论文:《论古典艺格敷词中的生动叙述》,《美苑》,2015年第5期;《论彼得 · 勃鲁盖尔艺术的意大利人文主义精神》,《艺术工作》,2016年第3期;《切萨雷 · 里帕的<图像学>与其哲学传统》,《艺术探索》,2017年第4期,该文入选第十届全国美术史年会会议论文;《艺格敷词的历史及功用》,《新美术》,2018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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