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海岛南猿》

作者:超体跑酷 / 公众号:paokugongshe 发布时间:2018-12-23

1 海岛南猿
山林之中,天边已露出青白的亮光,这个南方岛屿的一切树木、鸟兽、流水都开始苏醒。静谧氤氲的空气里,一切似随长久夏日的曙光开始蠢蠢欲动,又将所有生机与兴奋缓缓束压着。
一个浑身和棕榈树皮一般颜色的少年赤裸着精瘦的上身,头发随风飘凌,粗布短裤及膝,宽长的腰带紧束腰腹,左腰间缠着一把短刀,刀柄连同刀鞘紧紧绑住腰带。少年赤足站在一棵巨大榕树横突的树干上,粗糙的脚掌甚为长大,足弓明显,脚跟微抬,蓄势待发。
少年双足足趾承力,躬下身来,守在榕树的半树腰里,此时布谷鸟的叫声在万籁可闻的大树林里十分清明,少年眯着眼,垂着手,下巴微收,两耳翕翕耸动,似乎能听见全岛生物的呼吸。
“嗷呜——”一声清亮的呼啸忽地从西南方传来,一只半人高大的长臂猿猴从另一株榕树的树洞猛然窜出。猿猴右后爪前跨,左后爪拖曳,身体迅捷向后弯曲如一张长弓,双臂上扬,腮嘴对天,呼啸声瞬间覆盖了一切琐细的振动声响,在四面山谷回荡绵绵不绝。
少年猛提一口气,在猿猴出洞长啸的瞬间,两脚同时着力,脚踏手拨,从巨榕树树腰向上窜跃,手足并用,如荡秋千、滚连环一般,从分杈直爬至树尖,端的无一丝停顿,但见其口齿闭张,气由鼻出,提腰弓背,目中神光闪烁,蹿升至树顶后,便即找到一条大枝桠,手臂一勾,双臂后扬,顿然向前一跃。
一条弧线瞬间划出,少年的双手有力地扒在另一株歪脖榕树与地面平行的枝干上,随势后下前上,倏地转了一圈后飞腾起来,直扑向西南几米外的榕树洞。
猿猴方啸完,回过头来,向少年发出“吱吱咯咯”的叫声,继而转头沉身向西北面的树杈跃出,双臂在空中顺划一圈,“咿咿呀呀”一阵怪叫,落在树杈枝干上又复地弹起,脚起身落在数十丈的大树间左折右进。少年几乎在猿猴离开的同时跳至榕树洞,亦无停顿,在猿猴起跃处纵然猛起,沿其纵跃的轨迹上蹿下冲,一人一猴,竟追不舍。
陆地北边,一棵高耸的木棉树最高的枝杈上,一个瘦削而强健的男人抱着双臂,身背后坐,静观着渐渐而来的追逐。他的双脚前后分置杈上,站得极稳,初阳遍照一身,也是古铜一般黝黑的肤色。
一人一猴很快追到树林的尽处,再往北是一片数十丈宽的水潭,猿猴尚未甩掉少年,忽地从最末一棵巨树腰间猛然跳起,纵身直向水潭扑去。水潭与树林间尚有几丈宽的沼泽,猿猴转瞬间便飞出沼泽上方,身在空中由纵转斜,落向水中。
少年追到,一个鱼跃翻腾一周,随着翻转的力道,从腰间抽出一条棕色的绳索,向前飞速射去。猿猴方跳出不远,被飞射而来的绳索缠住腰身,少年在空中猛一抽绳,堕了猿猴下坠之势,在将入水时触到猿猴,一人一猴撞入潭水之中,惊起一滩飞鸟。
木棉树顶的男人看着水潭方向的追逐告落,摇头一笑,从树尖开始下行,兔起鹘落,手脚并用,几步之间便从树顶下到树底。
在离地几尺处的一条横支树干正要跳落,男子忽然停住,伏身蹲低,面朝树下。
树下斜侧,正昂头向上的,是一条六七尺长、通体黄黑相间的花豹,伏着身子,瞪着锐利的豹眼,紧盯上方树上的来客。
方才全神贯注远处的水潭,竟未发觉树下还有一只猛兽。男子抬了抬眉毛,全身不动,看着花豹。
花豹瞳孔猛收,自地面一步蹿上树干,疾扑过来!
男子眼见花豹扑来,缩身向后,待花豹将将要扑到自己身上,缘着树干向后一倒,两手从旁侧抓住花豹两爪,收拢的一腿抵住花豹的喉下,向后滚翻同时,双腿蹬开,将一人重的花豹自树干后踢飞开来!
男子踢开花豹同时,一手撑开树干,翻到空中直身下落,稳稳缓冲蹲在地上。
花豹被踢开在空中转过半身,摔在一丈开外落地一滚,也便即站起,朝男子再度袭来。男子见花豹从高处落下却未摔伤,点了点头,这回竟转过身去,背朝豹口。花豹紧追而上,张开满口獠牙,男子向前右、左连跨两步,忽然转而向上,右腿上踢,左腿直拔而起,后空翻到花豹上方!
花豹急忙停住,待欲转头向上扑咬,男子已凌空翻过一个身位,两手向下摁住花豹颈背,前后脚交接落下坐在花豹身上。
花豹挣扎着四足欲立,只觉身上为一股大力压住,无法动弹。男子压住花豹,又以一臂环扣花豹脖颈。花豹摆动身腿试图挣脱,然而被制住呼吸,很快失了力气,屈服下来。男子另一手伸至花豹腹下,屈膝站到豹身一侧,将花豹一把抱起,转身回环掷了出去。
花豹四腿朝天,重重落地,再翻起身回望男子离去的背影,已不敢再前,扭头悻悻离去。
男子走过一段空地,待到接近水潭边的小树林,又几步攀跃,上了树去。
“爹”,少年用胳膊窝挟着猿猴,一手抓住两只猴爪,已经游到岸边,从水中走了出来,见男子在近水的一颗树上蹲着,挥手向上喊道。树上男子站起身,宽厚的脚板在少年头顶寸许的树干轻轻一搭,直纵而出,同时从腰身中扔出一条绳索,向上圈住一杆枝杈,缓缓摆荡下落,在水潭边稳稳着陆。
“这番绳索用得还行,不过身子在空中太散。有展无收,接下来的动作连接便会遇到困难。”男人一边对少年教道,一边从树上以一种柔顺的手法拉下绳子,“你在行进之时每落一地,倘若能在空中舒展后及时收控腰腹,身体重心、腿脚与落处衔接就能更加契合,在出林子之前便能捉住小猴。”男子将绳慢慢缠到腰间,绳子约莫有一指粗细,男人在腰间上上下下打了若干绳结,连圈带穿,把一条长绳自然地固定在腰间,如一条宽大腰带一般。
少年点头道:“你说过好多遍了,我明明在行进中也有此意,可身体要记住而且做出来就是太难。”回想起数日之前,一路跟随父亲穿梭在树林中进行同样的追逐游戏,父亲只用距离树林尽头一半的路程,便追赶上了猿猴,其间观摩父亲的动作,身展身缩,比起自己确实流畅许多,自己虽已见过多遍,可模仿起来总是差了一些。少年走到水潭边,无奈一笑,把怀里抱着的猿猴放到滩上,摊手道:“罢了,我练的时间没你长。况且小猴跑得也越来越快了。”猿猴显然有些发晕,晃悠悠走了几步,开始左右抖动身上潮湿的皮毛,直晃出一片水雾。
“那还是没有练对。我们这一派的功夫,须得将身体的各个部位唤醒,细心体会行进中的开阖。身体在动时也是一个整体,有开必有阖,若保持好了,则称为‘身衡’,‘身衡者不伤’,意思便是处于‘身衡’状态下的人可以持续行进,而非走几步就不支而倒了。这次只先让你试一试,明天你把跳跃扑穿的动作拆开放慢重练,幅度有了变化,更为柔畅之后,再去追小猴。好了,下回再练,先吃饭去。”男人说完走了过来,伸出长臂搭住儿子的肩膀。两人的身量已差不了多少,儿子比父亲更瘦一些,阳光之下,两条棕铜色的身影,向一棵分根数处、占地甚广的榕树走去。此处已分不清是一棵榕树还是几棵,每支插入地下的分根都十分粗壮,上部错杂的分支搭成了一块倒柄伞状的平台。数百块用细密树枝编制在一起的木条板,或生于榕树上,或取自其他树干,固定成一个直径数丈的树屋。
树屋与树同色,很多枝干自身亦是榕树上长出的本来形状,加之雨露泥沙填充缝隙,小花微草生补缺漏,整个树屋于遮风挡雨已能胜任,材质轻薄,也不憋闷。
两人几步跨落,由一大条榕树大根走上树屋,推开编满藤萝的木板门。室内被隔成了两个小间,少年平日住在东首的小间里。父亲走进西角的房间,端出一个装有香蕉、黄桃和马铃薯的浅色木盆,拿起火石。两人下到稍低的树根弯曲处,在凹陷的泥土灶台中放上一口石锅,加柴生火。少年用树枝串起香蕉在火上炙烤,父亲提来一桶红木桶装的清水,往灶上的石锅里倒入半锅水,开始水煮黄桃和马铃薯。
石锅传热较慢,等待水沸的时间中,父亲盘坐在地,缓缓诵道:
“昔有神行者,能疾行于莽苍之野,穿梭于密林之间,辗转腾跃于屋宇庭楼、巷陌之中。夫其神与物遇,神动而身动。其身衡而柔韧,每见于阻,随势而转,化身与合,所以穿行无碍。
夫神行者,其身实而不虚。虚者无开阖收放之力,故不能连跃,不能控发已身,以应前物。有力者筋骨劲强,故可以支撑,而移步以丈,平跳一丈,跨越二丈;身醒者形与神俱,收舒自如,故行于边缘而不惧,鱼跃临空若飞,自二三丈下落而不伤,虽速降于铁壁石台,迁跃其间,触之而不着,力卸而随落。”
诵到此处,少年的声音跟上,父亲停下聆听。
“神行者喜攀援高处,乐旋身极展,善张弛开阖。其摆荡如风摇秋千,展身以开张,收身以阖团。四面之物,皆可随用,手脚并行,身随势起,或上平高之墙,或按横垛翻转。举手投足,迅捷有力,身柔力刚,利落果敢。其脊肩胯膝,各节柔润,故能变向无滞,顺行一切障碍。
神行者不以障为障,而以为支行之处,如猫如猿,附行于上。其腹收腰转,足牵臂引,无不因势授身,随物而赋。其疾行如风,扑纵如豹,前侧上下,来回于市肆丛林,畅顺如入无物之境。夫其行也,既停则稳,全身以正,欢欣鼓舞,踌躇满志。
昔有神行者行于古巨树之上,望西北诸山,云绕山麓。行于诸山之上,又见东山之日,遥照巨树,林外开阔,蛮荒广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神行之人以万物为云游。”
少年诵完家门武诀,又和父亲静默地坐了片刻,水开始沸腾起来,父子俩也不着急,香蕉已经烤好,两人掏出腰刀一划,两下扒拉开烤黑的香蕉皮,吃就起来。
猿猴在上方的树干嗅到烤香蕉的甜香,手舞足蹈,父亲注视着火堆,忽然向火中抓起一根炙烤中的香蕉,毫无停滞地抛掷出去。一旁的猿猴看见香蕉飞来,伸爪一把抓住,又立马放开,烫得叫唤出来。香蕉掉落半空,猴身一个后仰,倒挂着又在半空接住,两掌来回传递,一个卷腹坐回树干上,开始四肢并用地剥香蕉皮。
灶下的柴枝将要燃尽,父子俩也不再添加。少年用两根尖利的小枝杈叉起马铃薯,父亲把滚烫的黄桃取出,随身掏出两个小罐和一柄刀,切开两半开始往黄桃上撒盐。
少年盘坐在地,手里握着冒热气的马铃薯,一边吃一边道:“明天我要去海边捞些鱼来。上回捕来的鱼前日都吃光了,这两天吃的东西实在让人提不起力气。”
“没力气不能怪食物不行。一般来说,长食素者身体会更加轻便。”父亲坐在一块大树根上,细心咀嚼着黄桃。
“我看未必。”少年歪着头笑了笑,道:“我但凡吃鱼之后就觉得浑身十分有劲。”
“那大概是因为我烤鱼和煮鱼的本事不错。”父亲吃完一个黄桃,也笑着看向少年。
“有点道理,不过我还是老想起我们来海棠岛之前娘给我们做红烧桂鱼的味道。那味道最好了。”少年给马铃薯剥了一圈皮,开始回忆往昔。
“是啊,已经过了好几年。”父亲看出儿子所想,回道。
见少年不说话,父亲又道:“你方才这么说,我想起以往确实认得东海海边上一个痴迷烹鱼的高手,叫作‘神猫’。”
“我们是‘南猿’,不是什么猫。”少年咬了一口马铃薯,耸了耸身子。
“南猿…”父亲有一阵子没有听人叫起这个称号了,忽而变得沉静起来,默念到这两个字眼,双眼注视着烧尽柴薪中似燃似灭的灶火,似乎由这零星的火点对接到了古老的从前。“这是我们祖先的称号。”少年盯着父亲,心里道:“这也会是我的称号。”片刻,父亲站起身来,几步攀到大榕树顶的一处高枝,立在摇摇晃晃的树枝上,眺向远方。
天已经全亮,远方传来一阵长长的海鸟鸣叫声,贯挟海风吹进小岛,男子在树上望着树林边缘的滩涂,回想起了若干年前初到小岛时的海风和鸟叫,向下瞧了瞧吃黄桃的少年,道:“按我原先所想,容你再练上半年,涨些力气,再和我一起修船。那艘旧船的骨架完整,虽然缺乏工具,这五六年我也可丁可卯重造得差不多了。现在看来,大部分的训练你已完成,暂时进步缓慢,那么和我一边修船一边训练也无妨。”少年听闻自己可以暂缓训练,获准一同“修船”,眼中精光一闪,抬头向上兴奋道:“太好了!我们还有多久能把船修好?”男子听少年说完,瞧着远处,缓缓道:“还有几个月工夫。上路便不可归。”脑海中思绪万千,留存久远的记忆浮现开来。
两人并不是一直住在这个偏远南方与世不通的小岛上,然而在少年出生迄今的十七年里,有六年的时间,都在这岛上度过。虽然已经习惯海岛的环境,但少年仍非常向往岛外广阔天地的生活。父子两人待在岛上,实是有非常之原因。父亲在这六年里几乎日复一日地让少年奔跑在岛屿的各个角落,教他学习使用绳索与短刀,攀爬山崖,快速穿梭在丛林、溪流和沼泽,与狼群搏斗,追逐狐狸、野兔和猿猴。这么做并不轻松,然而也必有其缘故。
下一回:孤城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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