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什么是格物? 【十翼学宫】米鸿宾

作者:十翼学宫 / 公众号:shiyixuegong 发布时间:2018-12-23



什么是格物?
文 | 米鸿宾
有件事值得一提——上海著名的复旦大学,其前身与中国近代著名高校震旦大学(Aurora University)有着深密渊源。震旦是印度对中国旧称,震旦大学是法国天主教耶稣会在中国上海创办的著名教会大学,被誉为是在中国已经消失的9所世界级大学之一。该校是由中国神父马相伯(前北大校长蔡元培和上海大学创校校长于右任均为其弟子)于1903年2月27日,在上海徐家汇天文台旧址创办,所设学科有语文、象数、格物、致知四门。1952年中国院系调整,将震旦大学各院系分别归并上海市各有关高等学校(复旦大学、上海交通大学、同济大学等)。
我们从中可以看到,震旦大学当年所设四门专业中,格物位列其一。
那,什么是格物呢?
首先要确定,马相伯先生当年确定的四门学科,是中国文化培育读书人的核心方向。
要知道,中国文化是以儒家文化为核心道统的,而四书五经是为儒家传道授业的基本教材。其核心精韵,讲求的是境界和功夫!
关于如何读书,宋代大儒朱熹讲的非常清楚——朱熹不但编辑了《四书》,他还对《四书》教学的次序和方法做了说明。《朱子语类·卷第十四》中记载了《四书》学习次第:
“学问须以《大学》为先,次《论语》,次《孟子》,次《中庸》。……先读《大学》,以定其规模;次读《论语》,以立其根本;次读《孟子》,以观其发越;次读《中庸》,以求古人之微妙处。”
足见,朱熹是把《大学》列为“四书”之首的。因为《大学》为中国文化开启了致知的路径——儒学八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大学》所开出的“明德”,强调的是境界,而“格物”就是抵达“明德”境界的功夫。二者水乳交融,以至于方有“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功。
由此可知,“格物”是后七目的根基,没有这个格物智慧的根基,后面所言的七目,皆为空中楼阁。而传统文化之衰微,学殇即在此。
中国文化是从格物智慧开启的。格物不是简简单单的了解事物和常识。下面我们了解下格物的本义——
什么是“格”?《说文解字》曰:“枝长皃”,林木之中某一突出枝长的树枝,引申为甄别提炼事物的突出特质。如果不懂“格”字之意,就难以清楚我们常说的品格、人格、性格、出格等词语之意。
那什么是物呢?“凡有貌像声色者,皆物也。”(周代关尹《列子》)
原文如下,《列子·黄帝第二》——
“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空,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慄。请问何以至于此?’
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姬!鱼语女。凡有貌像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也?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焉得而正焉?彼将处乎不深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含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郤,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于车也,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弗知也,坠亦弗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是故遌物而不慴。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子天乎?圣人藏于天,故物莫之能伤也。’”
文中的关尹,就是与老子一并被庄子称为“古之博大真人”的函谷关关令尹喜,先秦时期天下十豪之一,字公度,名喜,周朝大夫、哲学家,曾为关令,老子《道德经》五千言,系应其请而撰著。西汉刘向谓:“喜著书凡九篇,名关尹子。”《汉书·艺文志》著录《关尹子》九篇,旧题周尹喜撰,此书即后世所谓之文始真经。
什么是“格物”?格物就是探究万事万物势能发展变化规律的学问,她为人们提供先见之明、顺势而为、胜物而不伤的方法和智慧,使人们能够在生命的成长中各就各位、各自饱满。她是中国文化最高明的功夫和境界。
先秦《商君书·更法》曰:“愚者暗于成事,知者见于未萌。”愚人对于已经成功的事为什么成功也弄不明白,而智者对于未曾发生之事就能够预见到其结局。此虽言愚贤之人对事物不同的认知境界,但意在强调洞悉事物先机的重要性。
中国文化中以阴阳、五行、干支、八卦等建构的格物体系,对势能变化规律进行精细探究,是抵达天人之学的核心。这也是为什么《诗经》所言“有物有则”的原因。
正因为格物是研究万物势能变化规律的学问,因而可知:今之所言的科学与医学,亦属格物范畴。无出其界。

古圣先贤非常强调“识势”的重要性——
《孙子兵法》曰:“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择势而为,智也!”
《道德经》曰:“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
《孟子》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
明代吕坤《呻吟语》曰:“天地间,惟理与势为最尊!”“势之所在,天地圣人不能违也。”
……
足见认识势能规律的重要性!
有一点我们应该清楚:人们耳熟能详的因果,便是是势能使然,更是自然规律,亦与宗教无关。历史上相关典籍对势能因果关系的表述,已经非常饱满了。如:《大学》所言“言悖而出者,亦悖而入;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吕氏春秋·用民》所言“种麦得麦,种稷得稷”,汉代刘向《新苑·谈丛》所言“好称人恶,人亦道其恶;好憎人者,亦为人所憎”,唐代魏征《群书治要·贾子》所言“爱出者爱反,福往者福来”,明代黄宗羲《宋元学案》所言“损人即自损也,爱人即自爱也”等等,其理一也!都是在强调势能的因果关系。而格物就是探究这种势能规律的法门。人也是万物的组成部分,一个人真正的成熟,就是从懂得认识自我开始的。足见,格物之学,虽然格的是物,但知的却是自己。不泯然于事,而欣然向前!
宋代朱熹亦说:“格物是梦觉关。格得来是觉,格不得只是梦。”(《朱子语类》)是说,格物就是迷梦和觉悟的关口,能格物者是觉者,不懂格物者,仍是迷梦中人。迷梦中人是无法抵达中国文化神韵的。要知道,任何一个时代,都需要有功夫的学者!这个功夫就是实力!即便是国际政治,讲的也不是道德,而是实力。
读书人的实力,就是真实无伪的格物智慧。绝不是遍地的化妆运动。
南北朝的颜之推在其《颜氏家训·勉学第三》说“古之学者为己,以补不足也;今之学者为人,但能说之也。古之学者为人,行道以利世也;今之学者为己,修身以求进也。”可见,真正的读书,是补己不足和行道利世的,但这都需要有能够解决自己问题的能力。
当年,北京大学的梁漱溟先生有一句振聋发聩的话,数十年来一直屹立在我生命中——他说:“什么是学问?学问是要解决问题的。什么是真正的学问?真正的学问就是要能解决自己的问题!”而曾任北大校长的梁启超亦说:“什么是学术?学也者,观察事物而发明其真理者也;术也者,取所发明之真理而致诸用者也。”你看,真正的学术一定是要能够解决实际问题的。这是明智者的共识。读书人若不在这个境地上,都是未熟的瓜果,出来传道授业,往往是毁人不倦,出焦芽败种……
后来,又见到如下几位大先生的慧引,更加清晰了读书之核心——
北宋五子之一的邵雍说“学不际天人,不足以谓之学!”
明代国师中峰明本禅师说“凡做工夫不灵验者,往往只是偷心未死!”
宋代宝觉禅师说的更是如木撞钟:“你所要寻的安乐处,……需要你死掉无量劫以来的偷心才可以。”
是的,功夫不灵,乃偷心仍炽,道心不固,见解不澈所致,其结果,必举身积伪!
嘉师之言,真是一语见机,十方通透,旷志高怀处,绽得生机洋洋!
所以,格物之学是中国往圣先贤为中华民族所开出的抵达慧径的种种方便法门。
《大学》一书已阐大义:学问之道惟在明德和格物!明德知大,格物知微;明德洗心,格物息乱。这是明德与格物的大用。古往今来,籍由此途而饱满生命者,缕缕不绝……如,孔子达《易》,汉代经学之首的郑玄谙熟《六壬》,明代的袁了凡精通《六壬》,同时期的王阳明精通《奇门遁甲》……并且,王阳明还有句名言:“圣人之心如明镜,只是一个明,则随感而应,无物不照。故圣人只怕镜不明,不怕物来不能照。”这个能照的能力,就是格物的功夫。
内圣外王、比肩圣贤和见贤思齐,不仅仅是指方向,更强调要有抵达的方法。否则,一辈子由于法不归位,背离学问核心,无有格物功夫,导致所学乞灵于逻辑、概念、名相、权威、文化光环和既得利益的堆砌中……歧路狂奔,如盲行暗,用稀有大好青春,到处进行僵尸大战!生命陷溺于低品质的轮回而已,永不得见光风霁月。
试问:人是万物之灵,你怎么就不灵了呢?!

格物之学,其维度有三:格天、格地、格人。
其一,格天——《诗经》中所载的农夫和戍边战士会观天象和商汤的宰相伊尹一样,有“格天”之功;《尚书·君奭》载“在昔成汤,既受命,时则有若伊尹,格于皇天。”
三国时的孙权亦评价诸葛亮:“丞相受遗辅政,国富刑清,虽伊尹格于皇天,周公光于四表,无以远过。”
南宋大学者罗大经写有《格天阁》一文(抨击秦桧任宰相后所造《格天阁》)——“方其在相位也,建‘一德格天之阁’。”
有格天之功者,为第一德,其次格地(卜居),其三下德格人(识鉴人)。
明代嘉靖皇帝南巡时,听到著名的“二十四孝”之人物“孝圣”王祥和“友圣”王览的“孝、悌”故事,深受感动,遂赐御匾一块,上书“孝友格天”。格天,感通上天之德。
其二,格地——亦称为卜居,堪舆,风水;春秋时期的管子、清代的左宗棠等,都精于地理,故能安邦治国功垂青史;
其三,格人——亦称识鉴,相人;从古至今往圣先贤通人硕学精通识鉴者,比比皆是,不计其数。且不论先秦诸子中的管子、孔子、孟子、荀子、庄子等名家,离我们较近的晚清名相曾国藩便是鲜明一例——
1844年,曾国藩还在京城任职,好友郭嵩焘带江忠源来拜会他。江忠源告辞后,郭嵩焘问曾国藩:“你对此人印象如何?”曾国藩笑言,虽未接触过此人,但断定他必“立名于天下,然当以节烈死”。后来,1853年江忠源官任安徽巡府,一举歼灭太平军五万余人,是大清国第一次打胜仗,从此名震遐迩。然而好景不长,两年之后太平军北伐,江忠源身染重病带军出征,兵败后投水而亡。果如曾国藩所言,“以节烈死”!
曾国藩的精准识人案例,还有很多。不仅对人,对社会的观察,他都有独见——他有这样一个总结:社会大乱之前,必会有三种前兆——1.无论何事,均黑白不分。2.善良的人,越来越谦虚客气;无用之人,越来越猖狂胡为。3.问题到了严重的程度之后,凡事皆被合理化,一切均被默认,不痛不痒,莫名其妙地虚应一番。
而具备了此三种特征的大清朝,在曾国藩去世20年后,便一语中畿,灰飞烟灭。
大至国家,小至企业和家庭,都是如此,只要具备了此三条要素,无不行将溃乱。
而在社会层面而言,格物如作战——最弱的国家,把敌人引到入家中,打持久战;中等的国家,则实施边界防御;上等的国家,多选择在远方作战,防患于未然,不把战火引入家门口,这就是知微的本事。先秦时期这样的案例更是数不胜数。
《诗经》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总之,一切事物的发展变化都有迹可循!如果没有循到那个“迹”,那是因为缺少见道之心,生命光芒匮乏所致。
古往今来,那些拥有透过万物种种迹象而能见几知微的格物功夫者,皆属于先知,更是智者!
因此,没有格物智慧去圆满你的人生,则无以为智者。
- 摘自《大易至简》(米鸿宾著 湖南科技出版社)-

米鸿宾
字贞观,号十翼,先秦思想史专家,独立学者。创有十翼书院(北京、上海、长沙),并襄助门生创有东巴书院(云南丽江)、南传书院(西双版纳)、慧胤书院(世界五百强、深圳正威集团创办),出任名誉山长。
秉承中国文化最优良的传承——学际天人,出入古今;究大易,谙经学,精五音,擅六壬,旁涉天文、历法与国史,略通古今之变。授课深入浅出,引诗举史,既广大又精微,具现道不离日用之旨,讲席淑世,著述方人。
海内外问世有《大易识阶》(中国书籍出版社)、《道在器中——传统家具与中国文化》(故宫出版社)、《六壬神课金口诀心髓指要》(岳麓书社)、《东巴的智慧》(岳麓书社)等十余部著作。
受访于中国日报、央视等主流媒体,多次受邀于北京大学、新加坡南洋理工商学院等知名机构讲学,亦为享誉全球的安缦(中国)、楠书房、巨星集团、深圳文创协等知名机构文化顾问,喜马拉雅(音频)签约名家。
欢喜课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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