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宝外史·千波紫箫

作者:炎凉闻瞅武侠情/ 公众号: 发布时间:2018-05-01

935年,南吴封齐王
第一章国学傲才
当——当——当——
悠远深沉的钟声飘扬在书香氤氲的江都府国子监中。
自十数年前吴主杨隆演建国称王后,如今吴国的“太上皇”——权臣徐知诰受封左仆射、参知政事兼知内外诸军事,他格外重视招揽贤才,不但不拘一格求贤任能,还仿前唐旧制在吴国都城江都府中重建了国子监,以为国家储人才。
钟声未散,原本空荡荡的学堂内,呼啦啦地涌入了人群。这间学堂是国子监中的太学,在国子监中规格仅次于国子学,其中学子皆是朝内五品以上及郡县公之子孙,或是从三品以上重臣的曾孙,虽比不上国子学中学子们的家世尊崇,却也是吴国数得着的名门之后了。
这节课本是一节《左传》大讲,讲经的太学博士,是天佑年间的进士,极具才名,因此本届的九十余名学子无一缺席,坐满了学堂。这届学子年纪从十四岁至十九岁不等,装束上皆是太学制式生服,私人配饰上虽各不同,但都华贵无比,只是坐在学堂中,却是泾渭分明地分作两派。
左首十五人,皆是东都人士,乃是京中高官、公侯子弟;右首七十人,皆是地方要员之后:东都子弟生长于王宫之侧,瞧不起那些州府外官之后,而那些外官子弟则抱团取暖,孤立这些东都同学。两派当中还有一列,约十人,既有东都子,也有外地人,皆是师长任命的典学、掌固,辅助师长教学以及管理学堂,只是堂上同学无不家世显赫,这几位夹在两派中间,两边不得讨好亦无甚威信。
开课的钟声已响过了半盏茶的工夫,讲经的博士还未至,学堂中渐渐生出一些骚动。一名年长的典学嘱咐大家温书,便出门去寻授课博士了,但却没几人按照他的要求温习,反而交头接耳地议论了起来。
“嘿,周兄,我听说皇上要封东海郡王(指徐知诰)为齐王,令尊在门下省行走,这消息是真的吗?”忽然间,右首边一人探出头来,往左首中一人问道。
他这一问,周围十数人皆停下议论,翘首而待。
那姓周的学子白了他一眼,有气没力地答道:“是啊,除了册封齐王,还欲为东海郡王加尚父、太师、大丞相、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尊号。但王爷已经上表推掉了‘尚父’和‘大丞相’的殊遇,对于‘太师’和‘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尊号倒是默许了,等过几天寻个吉日,陛下就会正式颁旨昭告天下了。”
众人闻言皆默然,唯独右首边一人嗤笑一声,道:“郡王父子两代摄政三十年,虽无帝王之名,究其权柄,与帝王又有何异!”
说话之人眉目清秀,容貌斯文,言行却洒脱翩翩,颇近魏晋风流。他此言一出,更无人敢接话。
只有中间一列中,一名掌固言道:“国中民心早附,王爷欲行尧舜之事,易如反掌观纹。”此人敢言他人之不敢言,只因其人为徐氏宗族子弟。东海郡王徐知诰尽管只是前代郡王徐温养子,但因承袭徐温权柄成事,而待徐氏子弟甚厚。
既有徐氏子弟开口接话,右首边又有一人插科打诨道:“近年来王爷总领朝政,国力蒸蒸日上,莫说国中民心归附,就连外国也颇多景仰。据说,南汉和闽国国主都已遣使北上,来劝王爷称帝。”
众人知道此人之父是虔州刺史,虔州地处吴国南疆,与闽国、南汉两国接壤,因此他嘴里的“据说”,便极为可信了。只是使节行动迟缓,而虔州离东都较远,因此这一消息先于使节进了京城。
右首边忽有人问道:“鹤仙,此事你怎么看?”
他口中的“鹤仙”,正是先前发出嗤笑的那位。此人姓韩,名清玮,字鹤仙,乃是袁州刺史之子,祖上在唐朝时曾做过吏部天官,在吴国之中称得起是名门望族之后。
韩清玮笑道:“便如徐兄所言,王爷若想称帝,数年前便可为之,只恐怕是他自己心中还有顾虑,因此迟疑未决,绝非旁人可以劝动的。”
他说着,还斜目瞥了那徐氏子弟一眼。众人也回过味来,徐知诰乃徐温养子,但却是被吴国太祖皇帝杨行密发掘并赏赐给徐温的,当今吴主是太祖第四子,且徐温尚有亲生儿孙在世,徐知诰虽掌权势,却欠了杨、徐二人天大的恩情,不得回报,因此心中有愧,不肯轻易僭越。
韩清玮又道:“不过此次使节登门劝进,却可借机一窥王爷心意。”
“此话怎讲?”旁边数人急切问道。
韩清玮答道:“王爷已近知天命之年,若是此次王爷闭门谢客,说明王爷已打定主意要做曹孟德、司马昭,但如果王爷迎客入门,而只是婉言谢绝两国使者,那么恐怕数年之内……嘿嘿……”
他话音落下,右首诸人皆默然点头,左首边却有一人冷嘲道:“哼!说得好像你是王爷肚里蛔虫似的,天心岂是你这般凡人可以揣测的!说不定王爷就趁着这次两国使节劝进之机,践极改元,建万世之基!”
右首边一矮个学子反唇相讥道:“哟,马兄如此有见识,那怎么每次诗文评比、经义问对,师长们赞赏的都是鹤仙,而不是马兄你呢?”
“你!哼——”那姓马的学子虽被人讽刺,却无言以对,只得拂袖侧首,做出不屑与之争辩之态。
正这时,却见先前出门的那位典学,急匆匆冲进了学堂,对众人喊道:“快走!都去中院!郡王府行军司马来为王爷选才了!”
众学子闻言皆惊,而后俱是大喜。国中无人不知齐王好任贤纳谏,主政尤重教育,提拔贤能之士向来不拘一格,若是能被他纳入王府,飞黄腾达必是指日可待!
众人回过神来,蜂拥着向学堂大门跑去,连东都、外地两派之争都顾不上了。韩清玮也融在其中,双目中闪耀的光彩一点也不比其他学子逊色。
国子监用于集会的中院内早已人头攒动,国子学、太学、广文馆、四门馆、律学、书学、算学等各学学子皆已到齐,加上国子监内各学的官员、博士,院中已足有五百余人。
由于是被临时召集,众学子只能站立,讲坛上则排了十余个座位。韩清玮抬眼望去,只识得敬陪末座的三人,乃是国子监的祭酒与两位司业,余者都不认识,想来必是东海郡王府中的属官或幕僚。
“郡王府行军司马怎么是他?”
“就是,他不是……怎么会进入郡王府?”
仰望着坐在讲坛中央的郡王府属官,太学中的东都学子大多面现惊疑之色。
“他是谁啊?”有外地学子轻声询问。
其余东都学子皆不答话,唯有那名周姓学子好心答了二字:“徐玠。”
一众外地学子闻名也尽皆色变。韩清玮亦不例外,只是他诧异过后,便冷笑了起来,面上颇多鄙夷之色。
自唐代以来,行军司马多为节度使军中参谋,且掌实权,可直接领兵作战,乃节度使等大将心腹要员。这位徐玠原是故东海郡王徐温的行军司马,因私德有亏而结怨与徐知诰,徐温在世时,他多次直言徐知诰是外姓旁人、不宜赋予国之重权,力劝徐温以嫡子徐知询取代养子,险些令徐温意动。徐温薨后,徐知诰继承其权位,面对徐玠此等宿仇,不痛下杀手也就罢了,竟将其招揽入自己的幕府,并委以要职,其中曲折不足为外人道,却足以令多心人付之一哂了。
徐玠见学子已齐聚,起身对众人道:“我奉郡王之命,来探望诸位学子,并向诸位学子请教三件事。请诸位学子直抒胸臆,王爷绝不因言治罪。”
他正说着,有十几名带刀侍卫捧着叠叠纸张,放到院中的书桌上。徐玠又道:“第一件事便在桌上摆着,请各位学子带回各学堂内独自解答,时间以一炷香为限。”
各学的典学闻声出列,各自数出与本学人数相当的题卷,各学学子则纷纷快步返回各自学堂。
一炷香的光景着实有限,等到太学的诸位学子回到学堂,又从典学手中拿到题卷之时,时间已过了约莫半盏茶。虽然徐玠点明要各人独自解答,但诸生一见问题,不由纷纷抬头环视,各自面色或喜或惊不一而足。
“陛下欲诏封东海郡王为尚父、太师、大丞相、天下兵马大元帅,郡王应如何奏对?”
太学诸生方才已知徐知诰如何奏对,但答起来却并不轻松。此题显然是要国子监诸学子揣度徐知诰所思所想,要想过关,不但要答出徐知诰的选择,还要说明其中取舍的原由。
太学诸生还在思索时,韩清玮已然落笔:“太学生袁州韩清玮,私以为,郡王应受太师、元帅之封,而却尚父、丞相之赐。
“尚父之称自周朝武成王始,汉末董卓、前唐汾阳王等亦受此号。郡王扶社稷、保家国之功绩,足当此号,然则当今陛下乃太祖之子,而郡王亦太祖子侄辈,不宜称‘尚父’而凌太祖。
“太师者,周时为三公,前唐为三师,俱为百官之首,乃历代皇帝加诸功高德劭之重臣之美誉也。前唐郭子仪有勤王定国之功,亦不过生前受‘尚父’,而逝后追赠‘太师’。有唐一代,无人生前得加此尊号,郡王受此号,足见陛下之礼遇尊崇。
“我国虽已立朝,与前唐断绝法统,然宗法体制皆因袭前代。前唐虽以尚书左右仆射行丞相事,却无丞相之职名,且考究历代,丞相位在太师之下,郡王既为太师,无需另加丞相之名而徒招非议。
“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当今宇内不靖,四海不平,郡王既统御国内兵马,以御外寇,当加大元帅之号,以正其名,一如伪梁太祖为臣之时。
“晚生见识若此,如有不当疏漏之处,敬乞大人见谅。”
一炷香的时间匆匆而逝,典学收走了题卷。各位学子纷纷交头接耳,唯有韩清玮等数人气定神闲,似有成竹在胸。
又过半个时辰,典学回到学堂,宣布道:“司马有请吕能、黄仓、周宝、姚公伯、金绳阳、侯太乙、苏元、薛宝、韩清玮……等诸位学子前往中院,解答第二件事。”典学一连念了三十多个姓名,方才淡定自如的几人赫然在列。
韩清玮等三十余名太学学子来至中院才发现,他们竟是人数最多的一组。国子学也有二十余人受召而来,广文馆、四门馆各有十人左右,律学、书学各有两人脱颖而出,算学对应的位置竟空无一人。
在场众人都知道能来到此地的,都是答案切合郡王心思之人。太学诸学子因机缘巧合占了先机,但并不是所有学子的分析都准确无误,所以只有韩清玮等三十多人得以至此。
此时中院之中已摆上了八列桌椅,徐玠来至讲坛上,对坛下众学子一拱手,手指列中桌椅道:“请诸位学子各自入座,解答第二件事。”
在场约八十位学子齐齐向徐玠拱手回礼,再各自入座去了。韩清玮寻得一座,展开桌案上的题卷,只见题上写着:“汉帝(指南汉)刘龑、闵帝王延钧遣特使来见东海郡王,行劝进之事,郡王应如何处置?”
韩清玮一见此题,心中便犹如明镜一般:徐知诰已有称帝之心!
他略一思索,下笔写道:“太学生袁州韩清玮,私以为,郡王应将此事明示天下,并拒二帝特使所请。
“以郡王今日之功德声望,欲行尧舜之事,实无不可,二帝远来劝进,亦可见此事顺天应人。然则太祖余恩尚存,故齐王宗族仍在,天子称帝未久,郡王实不宜急于行事。
“郡王将晋位齐王,宜趁此时机上靖朝堂,下抚军民,中安宗族之心,使国内稳如磐石,以徐徐图谋大事。”
行文至此,韩清玮放下了笔。他点到即止,只怕说得多了,被有心人瞧见,反倒无益。
他虽停了笔,多数学子却仍在埋头疾书。片刻后,徐玠命人收了题卷,在讲坛上摆上书案现场展卷观看,诸学子于台下皆是正襟危坐,不敢有分毫失礼之处。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天色已至正午,诸学子无不是饥肠辘辘。却听徐玠开口道:“国子学李弘、赵白高、张雄、李道通、郑元、宋庚、吴坤、高丙,太学吕能、金绳阳、韩清玮、杨信、李雄、沈庚,四门馆柏林,以上十五位学子请于午后至国子监祭酒处领取第三份题卷。明日清晨,将题卷交还与祭酒。此题卷务必自行作答,若假于人手,后果自负。”
诸学子恭送徐玠离去后,也三三两两地散去了。太学入选的六人中,吕能和金绳阳是东都子弟,韩清玮等四人则是外官之后,因此他们四人撇下吕、金二人,一道去食堂用饭。此刻,午食的时辰早已过去,四人只能匆匆用些残羹冷饭,便一并去拜见祭酒,取到了四份题卷。
李雄忍耐不住,开卷来看,只一眼便不由惊呼:“郡王好魄力啊!”
韩清玮等人或是凑前观瞧,或是展卷自看,只见卷上只有一行字,乃是东海郡王亲笔手书:“请君献策兴齐国。”
沈庚沉吟道:“圣旨未下,齐国未立,王爷便已摩拳擦掌,看来王爷比咱们想的还要迫切得多!”
杨信却兴奋道:“这不正是咱们大展拳脚的好时机嘛!若能趁此良机进入王爷的幕府,可比在朝堂之上位列三品更加前途无量!”
韩清玮笑笑正要说话,忽然脸色一变,按住杨信的肩膀向后一拽。杨信向后踉跄几步,险些摔倒,正要责问韩清玮,却见一道身影从墙头之上跃了下来,正落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他正瞠目结舌间,又有三人从墙头上挨个跳了下来。
“杨、杨、杨真……”杨信惊呼一声。
“哟,还真是你小子啊!我还以为是同名同姓呢!”第一个跳下来的青年学子,站定后,望着杨信狞笑道。
杨信的脸色顿时白了三分,他打个寒颤,上前见礼道:“兄长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我们——”杨真手指跟他一同“另辟蹊径”的三人,言道:“是来找你们的!就是你们四个拿到了东海郡王的第三道考题吧?”
杨信咽着口水,艰难地点点头。
韩清玮忽然插话问道:“杨兄,这四位你认识?能介绍下吗?”
杨信僵硬地手指杨真道:“这位是我的同族堂兄杨真,他是咱们同期的国子学学子。他的父亲是我的远房堂伯,就是目前坐镇寿州、防御伪唐南侵的那、那位……”
杨信说到这里,韩清玮、李雄、沈庚三人便已清楚地知道了杨真的身份。此人能入国子学,其家世便已高了他们这些太学生一等,如今了解到其父是手握军权、镇守一方的节度使——那可是连他们的父辈也必须要仰望的大人物,也难怪杨信表现得如此惴惴!
沈庚咂咂嘴,压着嗓音低声问道:“那其余三位……”
杨信还没说话,杨真已笑道:“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下,这三位都是我的同窗:方吉清,他爹守鄂州;孙宝,他爹镇虔州;胡道元,他爹在抚州。”
鄂州的西邻便是楚国,抚州的东邻便是闽国,而虔州则是防御汉国的前线,再结合三人的姓氏,杨真身旁这三人的身份在韩清玮等人心间已然呼之欲出。
杨真见韩清玮等人还在消化着自己四人的家世信息,便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说实话,以我们四人父辈在郡王驾前的地位,我等日后想要入仕为官,简直易如反掌。但是,世所周知,郡王一向唯才是举,我等如果只是依靠父荫为官,恐怕很难简在帝心。这次郡王派徐大人来国子监出题选才,我们四人偶有失误,没能抓住机会,无不甚是懊悔,听说四位有幸拿到第三道考题,特来跟四位打个商量,请你们把考题让给我们。”
杨真的话令韩清玮等人又是一怔,方吉清接着言道:“你们放心,我们不会亏待你们的。只要你们今天乖乖交出考题,我们担保你们日后能够超越父辈,位列三品以上!”
李雄怒道:“要是我们不给呢?”
站在杨真左侧、尖嘴猴腮一脸奸诈之相的孙宝,冷笑道:“狠话就不用我们说了吧?哥几个都是将门出身,别逼我们动武!你们几个要真是不懂事,不但你们本人要吃皮肉之苦,你们的父辈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杨信瘪着嘴,欲哭无泪,愁苦叹道:“为什么是我们?”
对面身材最为矮小的胡道元,闻言笑道:“拿到试题的十五人,有国子学生八人,太学生六人,还有那四门馆的柏林。国子学的那八人皆是我等同窗,而那柏林的姐姐可是王爷的妃子,我们怎好跟他们商量此事。你们太学的吕能和金绳阳,他俩的爹虽然官品不高,却都在中枢担任要职,相比之下,你们四位就显得好商量得多了。而且我们只需要四份题卷,你们不多不少正好四位,咱们之间岂不是天定之缘!”
沈庚皱眉道:“即便我们肯把题卷给你们,你们难道过得了徐大人那一关?我们拿到第三题之事,知者甚众,你们岂能堵得住悠悠之口!”
杨真“嘿嘿”两声,道:“这你们就不用担心了。早在故齐王在世之时,家父便与徐大人相交甚笃,他们几人的父亲也都与徐大人有旧。徐大人那里,会装作看不见的。只要徐大人没异议,咱们那位聪慧又识时务的祭酒大人自然不会多嘴胡说,至于国子监内其他知情人,你觉得他们有机会面见王驾吗?”
沈庚、李雄、杨信三人面面相觑,韩清玮却忽然道:“郡王如今已经开始筹谋大事,必然需要军民士子的支持,故此他才会派徐司马来国子监,再次表明自己求贤若渴的态度。我等父辈虽非封疆大吏,却也是州郡官长,且为官行政向无过错,值此关键之时,王爷必不会容许几位节度任意胡来,以伤士民之心。况且王爷若要行大事,必先要军权在握,几位节度虽然效忠于王爷,却毕竟是故齐王留下的老人,并非王爷的嫡系,依我之见,恐怕用不了多久,召几位节度入朝为官的诏书就要发往各方了。你们又何必担心因得罪这几位公子,而为父辈招祸?”
沈庚沉声道:“鹤仙,你的意思是?”
“你们如果愿意献出题卷,我并无异议。但是我手中这份题卷,我却是不会交出去的。”
杨信小声提醒道:“鹤仙,他们真会来硬的的!另外三人我不知道,我那远房堂兄四岁起便被逼着习武,武艺着实不错,咱们何苦白挨顿揍呢……”
韩清玮笑道:“先莫谈怕不怕,就说你们愿不愿?”
李雄斩钉截铁答道:“自是不愿!”
沈庚、杨信两人对视一眼,也跟着缓缓点头。
“那便好办了!”韩清玮挺身而出,对杨真等四人道:“几位公子,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四人商量过了,虽欲与几位结个善缘,怎奈这题卷乃徐司马代东海郡王所赐,未得大人许可,不敢擅自转赠。害几位白跑一趟,我等实是过意不去,若是诸位赏光,来日韩某在摘星楼做东,邀几位痛饮如何?”
杨真闻言冷笑,扭头看了眼同样面带寒色的三人,对韩清玮哼道:“别客气!还是我们在摘星楼做东请你们吧!一来感谢你们的‘成全’,二来也算是同学间的赔罪!”
杨信连忙叫道:“兄、兄、兄长,你冷静,我们再、再商量……”
“别跟他们废话了!叫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孙宝断喝一声,已然猱身直上。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根三节棍来,抬手发招,直劈向对面站在最前方的韩清玮的头顶。
只见韩清玮一挥左边袍袖,袖口与三节棍的一节相击,静默无声间,孙宝连棍带人向后倒飞而去。
双方六人见此无不大惊,杨信、沈庚、李雄三人最是惊诧,以他三人与韩清玮的交情,却也不知他身怀绝技,又岂能不吃惊!
杨真咬牙道:“本公子真是看走眼了!哥几个,一起上!”
杨真号令出口,从两袖中抽出两把精美的匕首,倒持于掌心,直奔韩清玮咽喉而去;方吉清闻令而动,指间三枚飞蝗石应声而发,分别打向韩清玮的头颅、胸口和小腹;胡道元往前一个地滚,顺势从腰间抽出一柄百炼软剑,刺向韩清玮下身关节要害。
韩清玮见势毫不畏缩,左边袍袖一抖,将一根晶莹剔透、似玉似竹的紫红色的长箫握在手中,右手则并为掌势,立于胸前,与那紫箫共为门户,遮挡住自己上身的要害。
刹那之间,被摔了个七荤八素的孙宝,刚站定身子,正要赶过去帮忙,却见眼前情势大变:胡道元匍匐在地,脸庞朝下,生死不知,他的软剑已脱手而出,被弃在一旁;方吉清右手戟指前方,作发射暗器之态,整个人却似木桩一般,一动不动;杨真则窝在墙角,倚靠着院墙,捂着腹部,不住地咳嗽;而韩清玮却仍是风仪玉立地站在那儿,好整以暇地把玩着本属于杨真的一对儿匕首。
孙宝见此悲惨之状,眸中倏地闪过一丝凶狠。而后他一咬牙,怀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誓言,果断地转过身去,急忙忙沿着墙边迅速遁去。
第二章宪台御史
“肃吏治,纳流民,重农桑,薄徭赋,崇文教,整军伍,联南国而抗北朝……好!这个韩清玮的见识甚是不凡,所提出的几项建议,与子嵩你当日所言颇多吻合之处。喏,你看,他也主张田税不收现钱,改为缴纳谷帛,以减轻百姓负担……好!这个太学生的文章,孤越看越喜欢!”
徐知诰大赞手中题卷之时,对面而坐的吴国中书侍郎、右仆射平章事,亦是徐知诰亲信谋主的宋齐丘,抚须言道:“先肃吏治、去贪腐,使政治清明,而后得北方流民来投,再以轻徭薄赋抚之,使其壮者从军、少者受教、老弱者躬耕于田,长此以往,国力蓄积,经年之后必可俯瞰江南诸侯,而有望北之力。”
徐知诰大笑道:“孤有生之年能称雄于江南,便心满意足矣。至于望北之事,还是留待后代儿孙伺机为之吧!”
宋齐丘轻轻摇头,微笑不语。
徐知诰合上手中题卷,道:“那就这么定了,招韩清玮、柏林、李弘、郑元四人入孤幕府?”
宋齐丘点头,道:“可。此事仍交徐司马去办吧,他老成持重,能通上意。”
徐知诰听得出来,宋齐丘是因徐玠为了迎合自己,而把自己的小舅子柏林“放”入幕府之选之事,心有不悦。但他并不打算疏远徐玠这个擅长阿谀逢迎的昔日政敌,反倒要借徐玠的深沉城府和老练手段,来制衡宋齐丘等自己麾下的功勋老臣。故此徐知诰只是笑笑,便顺水推舟地同意了宋齐丘的提议。
宋齐丘忽又言道:“王爷,您已下定决心改革了吗?”
“改!从现在就开始改!”徐知诰豪气干云道。
“从何而始?”
“从吏治始!嗯,就让韩清玮、李弘、郑元三人来做这件事吧!还烦劳子嵩你,亲自与他三人谈谈。至于柏林,孤另有安排。”
“诺!”宋齐丘躬身领命。
与此同时,徐玠的府邸中,杨真、方吉清、孙宝、胡道元四人伏地而泣,徐玠一个个地将他们搀扶起来,他们又一个个地哭诉着拜了下去,徐玠却仍没有开口允诺什么,只是不厌其烦地去扶他们,并保持着那经年不变的温暖笑容。
数日之后,齐王受封。
御史台中,宋齐丘亲自带着三位刚刚被擢任为监察御史的年轻人,前来报到,并为三人委派职权:“以李弘察吏部、礼部,兼监祭使;以韩清玮察兵部、工部,兼馆驿使;以郑元察户部、刑部。齐王举尔三人为监察御史,此职虽是八品之职,却分掌百僚,权限甚广。尔等初任此职,当兢兢业业,小心用权,为国家、为王爷监察庙堂,秉公直言,不可因私废之!尔等切记,勿负王爷厚望!”
“诺!”韩清玮等三人一齐应诺。
韩清玮向宋齐丘作揖而拜时,指尖触及袖中的纸笺,不由得眉头微蹙。那是他远在袁州做刺史的父亲寄来的家书,其上只有一行字——“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然而仰首望着面前庄严肃穆的御史台,他却只能在心中感慨:“‘居之无倦,行之以忠。’父言王命,如之奈何!”
三日后,江都城北馆驿中,韩清玮面沉如水。
“肖捉驿,这账面不对吧?按律令,馆驿八成的耗费皆由当地富户承担,只有两成的费用才由户部拨款,去年一年此馆驿接待来往官员吃住只有四十八次,怎么户部拨给的接待费用却支出了上千两?!那岂不是说去年一年,你们馆驿单接待费用便消耗了白银五千余两!简直荒唐!”
馆驿中主事的肖姓捉驿,是位五十余岁的士绅。他见韩清玮面色甚差,遂赔笑道:“瞧大人您说的,小老儿打小胆小,哪敢贪墨公帑。”
“那就请您解释一下,这五千余两白银的去向!”
肖捉驿目光闪烁,被韩清玮又催了一回,才踟蹰道:“其实主要是忠正节度使,他老人家每月派子侄回京替他述一回职,每次都在咱们这儿落脚,去年为了接待他老人家的子侄,一共花费了白银四千八百两。”
韩清玮闻言,脑中倏地响起嗡鸣之声——那忠正节度使不正是驻守寿州的、杨真的父亲嘛!
他深吸口气,又道:“忠正节度使区发生什么大事了,竟需要月月回朝来报?馆驿接待往来者应是朝廷官员,杨节度的子侄都是有品级的官员吗?就算是,按照品级不同,馆驿接待官员的规格也不同,就算是杨节度本人在此吃住,也用不着每次花费白银四百两吧?!”
肖捉驿苦笑道:“大人啊,小老儿说好听点是京畿士绅,主掌着此馆驿,但实际上就是个京城郊外的小财主,我哪敢打听杨大人家眷回京的原因啊!别说是杨大人的子侄了,就是他家的家仆走咱们这儿住一晚,咱们也不敢不接待啊!他老人家每次派人回京,都是有大批车驾随行,常有家眷在内,这不都得好好伺候着么!人家回京办完事要返回寿州,路过咱们这儿,咱们不接待住宿了,不得孝敬点程仪吗……”
“等等!程仪?他们从京城回寿州的路费还得你们出?!”韩清玮的面色愈加铁青了。
肖捉驿被韩清玮断喝一声,吓得缩了缩脖子,嗫嚅道:“大人,看您的年纪,恐怕高升未久吧?这是历来的规矩啊!远地方的馆驿小老儿不清楚,这京畿之地的四方馆驿,都有这送程仪的规矩啊!”
韩清玮压住怒色,沉声问:“送多少?”
“一品大员及家人,一次三百两;二品大员及家人,一次二百两;三品大员及家人,一次一百两。哦,对了!遇到四品的州郡长官本人,也孝敬一百两程仪。”
韩清玮脑海中忽有一道白光闪过,但马上就被熊熊怒火所占据。他对肖捉驿道:“此事本官暂且记下,若真如你所言,此事各地行来已久,且非你所倡,则罪不在你,本官必不苛罚于你。若你胆敢对本官言谎,本官决不轻饶!今日之事,不可对外人言语,切记!”
肖捉驿唯唯应下,正要告退,忽然外间有小吏来报:“禀报捉驿老爷……啊!禀报御史老爷、捉驿老爷,兵部派一位令史大人押送运往寿州的军械,他们一行途经本驿歇脚,请捉驿老爷预备饭食。”
肖捉驿望了韩清玮一眼,韩清玮道:“此是你份内之事,去吧!”
韩清玮话刚出口,忽想到兵部也在自己监察范围之内,遂又道:“等等!我与你一同去看看这批军械!”
韩清玮率领御史台的随行侍卫,跟着肖捉驿来到馆驿门口,正见一书吏打扮者吆五喝六地命令馆驿小吏,为他和随行押运军士安排酒食。
韩清玮见状,大喝道:“押运军械之时,岂能饮酒!你是何人,胆敢公然违法!”
那书吏转头望向韩清玮,瞧其面貌清秀,由是神色倨傲、不屑一顾地白了韩清玮一眼,而后当其目光下移,看到韩清玮身上的八品官服时,才稍敛傲气,作揖行礼道:“见过大人。卑职乃兵部辖下库部令史,奉命押运军械往寿州,交付给忠正节度使杨大人。不知大人为何拦我去路?”
韩清玮冷哼一声,身后早有侍卫出言呵斥道:“这位乃是新上任的监察御史韩大人,奉皇命专司监察兵、工二部,并兼任馆驿使,有权监察全国馆驿中往来之官员、信函及物资。尔一无品无级之小吏,焉敢在韩大人面前放肆!”
韩清玮抬抬手,制止了侍卫对眼前这位库部令史的训斥,言道:“你听清楚本官的职责了么?需不需要本官将官印给你瞧瞧,让你勘验身份?”
那令史打个激灵,连连摇头。
“我问你,这批军械共有多少?”
令史嗫嚅道:“长枪五百杆,单刀两千柄,盾牌两千面,弓五百副,箭一万支。共计三十辆大车。”
“好!叫你的人准备好,我要查验军械。”
“可这是边镇急需的军械,要尽快送往寿州。”令史急忙言道。
“那你还有心情喝酒!”韩清玮回头瞪了书吏一眼,喝道:“若是有人怪罪,自有本官承担!尔等速速去办!”
韩清玮走到载着长枪的大车前,随手抽出一杆木柄铁头枪,在手中掂了掂,问道:“一杆枪当重几何?”
令史答道:“约二十斤。”
韩清玮点点头,对身后的侍卫吩咐了句“估算长枪数目”,便又移步来到载有盾牌的大车前。车上所载皆是步兵所用的铁皮木盾,韩清玮取来一面细细观看后,又问:“盾牌当重几何?”
令史答道:“十五斤以上,二十斤以下。”
韩清玮又来查看单刀,他随手抽出一柄刀,再问:“刀重几何?”
令史抹了抹额上的汗水,答道:“十、十二、三斤……”
“不对!”韩清玮突然大喝一声,挥刀耍了几招刀法,又挽了个刀花,冷笑道:“这柄刀最多只有十一斤。”
令史一边不停地擦拭着汗水,一边解释道:“大、大人,可能是工匠疏忽,使这把刀短、短了些斤两……”
韩清玮斜了他一眼,又随手连抽出三柄刀,并依次指之言道:“这柄重十一斤,这个不足十一斤,这柄恐怕刚够十斤吧!难道说,工匠打造这些刀时都疏忽了?!”
令史垂首不言,浑身战战。
韩清玮喝道:“来人,取两百柄刀出来称称斤两!”
他吩咐完,越过载着步弓的大车,直接走到盛有箭矢的大车边,指着大车问令史道:“为什么箭支要用铁箱盛放,而不直接用绳索捆放在车上?”
令史仍不发一言,被韩清玮又厉喝了一声,这才犹如丢了魂儿般答道:“害怕、害怕捆不住,半路掉了……”
“开箱,查验。查箱子底!”韩清玮面无表情地说道。
不多时,侍卫惊呼道:“大人,有盐!箱子底有盐袋!”
侍卫话音刚落,那令史已然瘫倒于地,一股臊臭味从其两股之间传出。
“带走,严加审讯!”
深夜,凉风习习。韩清玮坐在书案前,望着案上这几页触目惊心的供状,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啪!啪!
韩清玮听到打门声,强忍着喉头在长时间审问后产生的疼痛感,开口问道:“什么事?”
叩门的侍卫道:“禀报大人,齐王府徐司马派人持请柬前来,请大人过府一叙。”
“现在?”
“现在。”
“我知道了,你去准备车马吧!”韩清玮皱了皱眉头,将桌上的供状藏于一座文件匣中。他正要给匣子上锁,忽又打开匣子,将供状取出,揣进了自己怀中。
徐府门前,红灯高悬,仪门大开。
韩清玮刚刚步出马车,便见徐玠正微笑着在门前等候,忙小跑两步,上前见礼道:“下官拜见司马大人!得司马大人降阶相迎,下官不胜惶恐!”
“鹤仙太见外了!你是老夫亲手选拔出来的青年俊彦,便如同老夫的学生一般,见了老夫何须如此生分!老夫今夜备下薄酒,来,鹤仙,陪老夫痛饮几杯!”说着,徐玠便挽起韩清玮的手,向大门走去。
韩清玮却在此时不动声色地抽出了自己的手,对答道:“时近亥时,想必大人的家眷们已然熟睡。下官不敢叨扰,大人有什么教诲,便在这里说吧!”
徐玠饱含深意地望着他,忽然笑道:“鹤仙上任不久,可有所获?”
“小有所获。只是不知大人问的是馆驿方面,还是兵部方面?”韩清玮十分礼貌地反问道。
徐玠“噗嗤”一乐后,低声道:“看来鹤仙果然有收获!想来你愿受邀而来,是因为有些事想向老夫问询吧?”
韩清玮亦压低声音道:“下官不敢!不过确有一二事想向老大人请教!”
“请讲。”
“据说馆驿中的仪程银是大人多年前为故齐王副使时所首创?大人在朝累居武职,曾监管过军械营造,如今虽已卸去此职责,但据说现在负责军械打造、押运的相干官吏,皆是大人您的亲信旧部?”韩清玮说着,与徐玠四目相对,目光灼灼。
徐玠并没回答韩清玮的问题,反倒摇头道:“鹤仙,你可知你父亲也曾是我的旧部?”
韩清玮闻此言,不由吃了一惊。
徐玠将其讶异神色尽收眼底,笑了笑,接着言道:“二十余年前,我曾为吉州刺史,彼时你父亲为吉州长史,为我副贰,那时还没有你呢!后来我受故齐王赏识,调回中枢任职,便与你父亲少了联络。几年后,你老家袁州长史出缺,你父亲私下书信与我,请调袁州,是我与吏部打了招呼,让你父亲荣归故里。算算年岁,你应该正是那年前后生人,无怪不知此事。又几年,袁州刺史致仕,虽然他致仕前向朝廷推荐了你父亲接任他的职位,但朝堂之上仍有许多人觊望此位,也是我力主你父亲久为袁州长史,熟悉袁州州务,助他升迁为一州之长。此事,你也不知吧!”
韩清玮面色沉郁,好一阵儿才用干哑的嗓音道:“晚辈替家父多谢老大人提携之恩。只是,这似乎与下官问大人的问题,并不相干。”
徐玠面上笑颜不改,说话的声音却稍高了三分:“那老夫就跟你说些有关的事儿吧。你父亲做袁州刺史多年,每年都会回京述职一次,袁州地处西南,远离京城,他这一程至少要途经二十座馆驿。他官居正四品,你猜这馆驿中的仪程银,他收没收过?”
韩清玮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在御史台中的起居室时,已是子夜时分。
他坐在书案前,冷汗涔涔,几如雨下。
一动不动地坐了足有一炷香,韩清玮忽然一咬牙,在面前铺开纸张,提起笔来正要书写,却瞧见几根毫毛从笔尖处落了下来。他心头一动,喝道:“是谁!竟敢在本官书房内躲藏许久!还不速速现身!”
韩清玮说话之时,右手仍握着笔管,左手却已暗扣住了袖中紫箫。他话音落下,房间内瞬间静谧得吓人。又过了几个弹指,才见一人影从房中正梁上翩然落下,落地之时竟悄无声息。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来人反客为主,率先发问道。
“本官的笔被人动过。”韩清玮答了一句,冷笑道:“你在屋内潜伏了多久?我自幼拜名师习武,被武师赞为天赋绝佳,我自信同辈之中少有敌手。阁下能在我屋中藏身许久,想必绝非无名之辈,不知阁下可敢通名?”
来人却不答话,径自说道:“看你进屋时的步法,似是出自黄山天都派。天都派十五年前因不遵江南武林霸主——龙蓬阁号令,而被龙蓬阁灭派,派中老少皆被夷灭,唯独长老千波老人,因醉酒失足坠崖而生死不知。想必你与那千波老人有些渊源吧!”
韩清玮面色铁青,沉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十五年前,指挥歼灭天都派的是龙蓬阁二长老【魔魍剑狂】任执灵,当时负责主攻并率先冲上黄山天都峰的,却是我的部下。”来人一面答非所问地说着,一面缓缓向韩清玮走近。
韩清玮闻言一惊,仪态尽失,脱口而出道:“你是龙蓬阁第四分阁蒲牢阁阁主、【九幽阴风】阳崆峒!”
“哼!”阳崆峒以一声闷哼为回答,又开口时,却问道:“你很会藏物,我寻了半天也没找到那令史的口供。你能告诉我,你把它放在哪儿了吗?”
韩清玮眉头微皱,眯着眼睛,缓缓说道:“有人不想让我揭发此贪墨之案,便遣你来盗取口供。如果只是盗走口供,不解决根本问题,想来那令史人证已经死于非命……以阁下的江湖地位,能请动你亲自出手,想来此人绝非等闲之辈。据闻蒲牢阁在我国北部活动,与朝中重臣素有往来,再加上你前来的时间正逢我外出去了那里,看来这位老大人对此案格外重视……今夜我如不将你唤出,你找不到口供或许会自行离开,也或许会待我睡后再行寻找,但此刻你已漏了身份,且已知晓我的武学出自天都派,恐怕不会留我活命!既如此,我又何必将那令史的口供交出呢!”
“你很聪明!但你此刻的处境大概就是聪明自误吧!如果你再聪明一点,装作不知道我的存在,今天不就不用死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阳崆峒冷冷说道。
“三个问题。”
“说!我可以让你死个明白!”
“其一,杀了我,你也未必能找到那份口供,你回去怎么交差?其二,我是齐王亲自委派的监察御史,奉王命行事,杀了我,你不怕给蒲牢阁甚至是龙蓬阁带来灭顶之灾吗?”
“刚夸你聪明,怎么这就犯糊涂了?等会儿我一把火把你这间屋子给点了,不就什么证据都留不下了?”阳崆峒冷笑道:“你还有一个问题可以问。”
“其三,你怎么就确定一定杀得了我!”
韩清玮话一出口,暗中绷紧蓄劲的身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阳崆峒。
紫箫从韩清玮的袖中探出,化为百道踪影,袭向阳崆峒上身。却见阳崆峒脚步一转,人已在一丈以外,犹有余力点评道:“这是天都派的《瀑雨剑法》吧!使得不错,不比十五年前天都派那些老家伙们差。可惜,伤不到我。”
韩清玮不理阳崆峒的夸赞,紧跟着运起轻功,向前进逼。阳崆峒不退反进,从韩清玮的紫箫旁侧身而过,一掌轻飘飘地拍向韩清玮胸口。韩清玮右手出掌,与阳崆峒的手掌相击。只见阳崆峒如纸鸢一般,朝后倒飞而去,却正落在紫箫前三尺外。任韩清玮如何追击,这三尺距离丝毫不见缩短,尽管阳崆峒一直是以近似戏耍的态度在倒退!
阳崆峒一边倒退,一边点头道:“掌力不错,不在我下。可惜天都派的《踏丹霞》实在称不上是一门好轻功,想靠这门轻功追到我?做梦!”
他正说着,却发现自己已退到墙边。他回身用脚尖一点墙面,整个人如一股阴风般,从韩清玮头顶掠过,向其背后移去。经过韩清玮头顶时,他又出掌袭之,却仍被小心翼翼的韩清玮相机化解。
韩清玮跟着转身,转身之际反唇相讥道:“就凭这点掌力便想杀我?做梦!莫非大名鼎鼎的【九幽阴风】除了轻功、身法外一无是处?还不拿出真本事来!”
阳崆峒驻足道:“只要这么打下去,你的内力一定比我先耗尽,届时我要杀你易如反掌,我又何苦此时跟你对拼!”
韩清玮一边继续挥箫进攻,一边言道:“你是江湖中成名已久的人物,没能堂堂正正打败我,却将我耗败了,传扬出去你颜面何存?”
阳崆峒冷笑道:“此事不会传扬出去的。一个因失火而死掉的八品官,不会令江湖稍加关注。更可况我号‘九幽’,行走于黑暗之间,又岂会在乎他人评论!”
阳崆峒虽是如此说,下一掌推出时,掌心却吐出一股阴寒内力。韩清玮抵掌受之,猛然间只觉整条手臂中的经脉都几乎被这阴寒内力冻伤,他面上呲牙咧嘴,心底却在冷笑,只因他的激将终是奏效了。
“我真本事的滋味好受么?”阳崆峒冷嘲之际,又是一掌拍向韩清玮头顶。韩清玮既未退让,也没用掌去接,而是以左手中的紫箫来挡阳崆峒这一掌。
携着寒风的一掌击打在紫箫的箫管上,似是为紫箫罩上了一层白纱,竟使得紫箫变得愈加晶莹剔透了。
“咦?”阳崆峒见此奇状,不由惊叹一声。他刚想抽身,却只觉紫箫上传来一股吸力,迟滞了他的举止。
阳崆峒微微一怔,狞笑道:“天都派的导气卸劲之法吗?嘿嘿,敢导我的气,找死!”
言罢,他进攻的频率逐渐增快了,虽然他仍是与韩清玮一触即离,使之不得伤己,却在每一次与之靠近时,都要以附带着阴寒内力的掌法来施以袭击。
不久,阳崆峒已耗去四成内力,却见韩清玮仍是最初的神情,只是那紫箫已渐变为银蓝色的模样,煞是迷人。他心起疑惑,思量道:“这小子明明年纪不大,怎么会有这么深厚的内力?以我苦练三十年的阴功,他连受我这么多掌,就算他是头大象,这会儿也该被冻成重伤,怎么会一点事没有呢……莫非是这箫有问题?”
他正想到这儿,却听韩清玮道:“阁下很疑惑我为什么现在还没因阴毒攻心而死吧?”
阳崆峒反问道:“你的箫是用什么材质做的?”
“你若是投降,我就告诉你!”
“嘿!好大的口气!我不想陪你玩了,受死吧!”阳崆峒道罢,仍是一掌击向韩清玮的头顶,掌风比之前又凌厉了三分。
韩清玮依旧举箫抵挡,却见阳崆峒的右掌忽然改拍为抓,攥住了箫管,左掌趁机从箫管下方穿出,直袭韩清玮前心。这招一击得中,打得韩清玮脏腑震动,口中鲜血喷涌。
阳崆峒得了手,正要抽身而去,继续游而击之,不料韩清玮此时竟举起右手,朝阳崆峒左腿抓来。
阳崆峒一边以诡异身法闪躲,一边讥讽道:“何必做无用功!凭你的轻功,要是能抓到我,不早就……”
他话音未落,只见韩清玮的右臂兀的伸长了一尺,使其刚刚好抓住了阳崆峒将要逃离的脚踝!下一瞬,韩清玮以左手食指,运足功力点向阳崆峒足心。阳崆峒惨叫一声摔落于地,韩清玮提着一口气,扑了上来,伸手连点中他胸前四处大穴,这才松口气,向后摔躺到地上,口中又是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阳崆峒的面色因痛楚而狰狞,他咬牙切齿道:“好、好、好!你懂增骨术,早不用、晚不用,偏偏等到我贴身与你缠斗之时才用,小小年纪,便有这般心机、忍性,厉害啊!阳某佩服!但你怎么知道我命门在足心的?!”
韩清玮颤巍巍地坐起,一面拭去嘴角的鲜血,一面答道:“先师千波老人生性好饮,十五年前因醉酒坠崖,不料酒醒伤愈回山后,却得闻天都派满门尽灭之噩耗。先师与家父为忘年之交,他得知是你率人屠灭天都派后,便请家父四处搜集你的弱点,以便寻你报仇。在研究了你上百场的战斗后,先师确定了你的命门便在足心,他又从东海中采来能够吸收阴气的深海紫珊瑚制成这根箫,以克制你的阴寒内力,并苦心孤诣地从缩骨术中反推出增骨术,以增加胜算。孰料天不遂人愿,他老人家在五年前一切准备妥当的同时,因心力耗竭,饮恨而亡!去世前,他将这些都传给了我,他没有要求我代他复仇,只希望假如有一天我碰上了与你类似的高手,能多几分自保之力!没想到今日我竟然遭遇了你,看来是上天要我替师报仇!”
韩清玮深吸口气,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向阳崆峒:“韩某虽因孤傲而不群,却非自以为是的蠢货,我敢跟你放手一搏,便是有取胜的底气与信心!你既已明白了始末,该我送你上路了!”
“哈哈!想不到阳某今日竟被一小儿逼入此绝境!你赢了!”阳崆峒道罢,张开口来大喝一声,一道血箭从喉头发出,正射向韩清玮的面门。
韩清玮赶忙挥袖格挡。那血箭射到他的衣袖上,直震得他手臂发麻。待他放下手臂,眼前哪儿还有阳崆峒的影子!
韩清玮赶至门外,举目而望,唯见皓月当空,心中不由生起一股惆怅失落之意。他仰首对明月,心道:“阳崆峒不惜以自损经脉为代价,强行冲破穴道,实在果决了得!只是他命门被破,经脉又损,非经年无法复原。即便功力恢复,也必不如当初之盛,不足为惧!我当早晚与他清算,以慰师父在天之灵!只是眼下徐玠之事,我该如何是好……”
第三章帅府诤士
新落成的齐王府暨天下兵马大元帅府气势恢宏,映衬得端坐于正堂主座上的徐知诰,愈加雄姿勃发。
堂下两边设座,左首边座中的乃是宋齐丘,右首边座中的则是徐玠。堂下立者仅三人,正是新任监察御史李弘、韩清玮、郑元。侍者、守卫皆不在堂内。
此刻正堂之中寂静无声:堂下一列三人中挺身出列的韩清玮,正挺胸抬头,直视王座;余下李弘、郑元二人,各自垂首,似观地砖;宋齐丘双目微阖,手抚须髯;徐玠双手垂于膝上,稳坐如泰山;徐知诰则目不斜视得展看手中奏表,目中之色谑谑然。
忽然徐知诰轻咳一声,打破了宁静的氛围,他抬起头来,笑着对徐玠道:“蕴圭,韩清玮检举你这几条,你作何解释?”
徐玠起身离座,朝徐知诰欠身施礼,道:“馆驿程仪银之事,确是下官早年所为。彼时下官任先王副使,执掌馆驿,其时山河未靖、国库不充,馆驿中往来之官员、将领生活清苦,下官见此心有不忍,为使文武官员能廉洁奉公、安心为国效力,故令各馆驿奉以程仪银,稍解其疾苦。程仪银几乎全由乡绅孝敬,并未给国库造成压力,而下官本人从未收取分毫程仪。”
宋齐丘闻言微微一笑,不置一词。徐知诰则是点点头,示意徐玠继续。
徐玠又道:“至于徐某克扣军备及走私之事,则纯属无稽之谈!虽然这批运往边镇的军备出了问题,但下官并不知情,韩大人指控此事乃下官主使,但他手中只有人证的口供,并无人证、物证,实在不足取信于司法!下官以为,或是韩大人求功心切,对所谓人证严刑逼供,才得到这份荒诞不经的供词,否则又如何解释那人证受酷刑而死之事实!以下官之见,此次事件纯属个别官吏藐视国法,妄自为之,王爷若有疑虑,还可宣忠正节度使杨大人回朝,当面询问他以往兵部发送边镇的军备是否有差池,便知徐某所言之真伪。”
徐知诰仍然点头,宋齐丘却是轻笑一声。
韩清玮面上怒气隐现,他强压怒色,奏禀道:“那人证并非下官用刑致死,而是被杀手杀了灭口!杀人者,乃是江湖帮会蒲牢阁阁主阳崆峒!”
“证据呢?”徐玠回身面向韩清玮,笑问道。
徐知诰亦开口道:“孤素来赏识龙蓬阁的刘海珅和余真寿,尤其是那个余真寿,乃是孤驾前的有功之臣。韩卿若是要指认龙蓬阁中的要人,可要有真凭实据才行!孤总不能伤了功臣之心啊!”说着,徐知诰又意味深长地瞥了徐玠一眼。
韩清玮闻此言心乱如麻,他忽然想起关于故齐王徐温长子徐知训、次子徐知询之死的传闻来。此二人之死据说皆是江湖刺客所为,二人死后,徐知诰才正式将徐氏大权握于掌中,如今看来徐知诰收买江湖刺客谋刺义兄弟的传言,实是空穴来风。
徐玠嘴角的笑意一闪而逝,他忽然正色起来,趁着韩清玮走神之际,对徐知诰道:“启禀王爷,下官有奏言。”
“讲!”
“下官以为,韩清玮并无德才,不宜委任其监察御史之职!”徐玠高声道。
韩清玮尚未回过神来,宋齐丘已开口道:“徐大人,韩清玮是你替王爷从国子监中选拔出来的人才,怎能说他没有才干?你又为何说他无德?”
徐玠道:“此人方才所奏,收取程仪银之官员中,未讳其父之名。子曰;‘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此举足见其人不孝之至,如此不孝无德之辈,焉得为官!”
宋齐丘摇头道:“韩清玮虽未为其父讳,有不孝之嫌,却是因忠于职守,不敢因私废公!自古忠在孝先,韩清玮有大忠而不拘小节,岂可言其无德?!”
徐玠又道:“下官本着为国举才之念,去国子监中调查过此人。孰料此人在太学之中口碑甚差,常自恃才高,而傲慢无礼,目中无人!然其并无真才实学,只是惯以夸诞言辞来夺人耳目。此次所建言者,更是凭空臆想,并妄图动摇国法祖制,其心可诛!”
宋齐丘嗤笑一声,道:“韩清玮是否傲慢,本官并不知晓。但他所建言者,与本官前番私下与王爷所言者,极为相似。徐司马莫非是说,本官所言者,亦是误国之论?”
徐玠面色一寒,咬牙从袖中捧出一叠奏表来,言道:“启禀王爷,下官不敢指摘宋仆射之言行,只是下官手中汇聚了二十余份二品以上官员的奏表,值此动荡之时,我等皆希望王爷以稳定为重,莫要轻言变革,以免朝野波澜骤起,给了外敌可乘之机!”
徐知诰亲自起身,接过徐玠手中奏表,细细翻阅起来。宋齐丘则皱着眉头,面对略显轻松的徐玠怒目而视。
韩清玮此时终于缓过神来,不顾徐知诰正在阅览奏表,上前一步,拜奏道:“下官以为,变革之事不可废!若是朝令夕改,王爷威严何在!若是轻言放弃,今后政令难通!若是不加变革,我大吴如何俯瞰诸侯!”
徐玠正要开口与韩清玮答辩,却见徐知诰微微抬手,令众人不再发言。他自己则继续翻阅着那些封疆大吏、朝廷重臣的奏表,眉头紧皱,面色不豫。
徐知诰何尝不知道改革触动到许多重臣、世家的利益,但他没想到这些利益集团的反应会如此强烈,这其中不乏忠正节度使等手握重兵的边将,令他不能不谨慎处置。或许,改革的步伐迈得太大了?是就此叫停改革、拿下韩清玮,给这些重臣一个交代,还是一意孤行,不惜以铁腕手段应对将要爆发的变故,以求在自己登上大宝前,完成改革的心愿?他实在犹豫难决。
正在此时,却听正堂门外有侍者禀报:“启禀王爷,龙蓬阁的余真寿余大侠受诏前来,现在门外候见!”
徐知诰终于抬起头来,道:“请!”
须臾,一个年近四旬、庄重威仪的男子,步入齐王府正堂。他越过韩清玮等三人,立于堂前后,单膝跪地,抱拳道:“草民余真寿拜见齐王殿下,见过宋大人、徐大人。”
“余卿免礼。”徐知诰起身,伸手虚扶。
两旁宋齐丘、徐玠一同向其颔首致意。
待余真寿起身,徐知诰笑道:“余卿,孤诏你来本意是想让你再帮我训练一批近卫,不过你此时到来,孤眼前正好有件难事,想向你这位有【双首神龙】雅号的江湖智者求教!”
余真寿欠身道:“王爷谬赞了!余某在江湖上所得之诨号,岂可辱王爷之清听!王爷面前,焉有神龙!况且宋大人、徐大人皆是智谋深广之人,王爷又何必问策于余某,徒令草民贻笑大方。”
徐知诰挥挥手道:“子嵩是书生,蕴圭是军吏,二人出身与你我不同。孤幼年时,尚未被父王收养前,也曾浪迹江湖,与你倒是一路。你说说你的意见,或许更合孤意。”言罢,遂将改革之事相告。
余真寿听罢,问道:“敢问在场几位大人,各持何见解?”
宋齐丘抚须道:“欲变也。”
徐玠摇头道:“非不欲也,只是时机未至。待日后王爷大事已成,局势稳定,再议此事不迟!”
堂下所立的李弘、郑元皆不敢言,唯独韩清玮发声道:“变则亦速不宜迟。速则强,迟则受制于人。”
余真寿闻声回头望了他一眼,目光如刀,锋芒乍现,又倏忽而逝。
余真寿回首笑道:“王爷,余某忽然想起一件往事来。”
“何事?”徐知诰好奇问道。
“十二年前,龙蓬阁刚刚在江南武林站稳脚跟,却因一事得罪了江北武林霸主仙石山,【仙石山君】徐神峰遣使下书,邀我兄弟五人过江一叙。彼时,龙蓬阁尚有十二分阁,总阁主即我那结拜三弟刘海珅,将十二分阁阁主聚在一起,与我兄弟五人共同商议如何应对此事。各分阁阁主各抒己见,或要委曲求和,或要拼死一战,或要置若罔闻,或要合纵相抗。我三弟听众人之言,也曾心生犹疑。”
“后来呢?”徐知诰笑问:“他是怎么下定决心,在实力远不如仙石山的情势下,与仙石山的徐神峰展开了长达近十年的斗争的?”
余真寿对答道:“只因我五弟甄武灵的一句话。他与我三弟说;‘闯荡江湖为的是成一番大事,若是畏死而不战而屈,又何必闯荡江湖!’”
徐知诰闻言大笑:“久闻龙蓬阁五长老甄武灵为人勇猛直爽、不拘小节,不料还有此等睿智!”
笑罢,他颜色顿改,令道:“孤出身微贱,自幼流浪,一步步至于今日,殊为难得。然而孤拼搏至此,亦只为成一番大事,若是只为眼前之利害取舍,而忘却胸怀抱负,孤又何必辛苦至今!刘海珅能不畏死,孤难道会畏惧失败吗!”
他手指韩清玮道:“孤决意,变革之事由……”
“王爷且慢!”徐玠忽又躬身道:“王爷既已决意变革,下官当为王爷竭心勠力,奠造此万世之基。只是这具体操办事务的人选,还请王爷斟酌再三,以免眼高手低之辈,滥竽充数,误了王爷的大事!”
韩清玮终于隐忍不住,拜奏道:“启禀王爷,下官自信既有远瞻之见,亦有理事之能。恳请王爷给下官一个机会,下官定不负王爷厚望!”
宋齐丘闻言连连咳嗽,似是在叹息韩清玮的冲动、不稳重,徐玠则厉声叱责道:“尔从无为官理政之经历,谈何自信?如此国家大事,岂是可以让尔拿来一试的!”
韩清玮忿然道:“此间既是王府,亦是我大吴的兵马大元帅府。下官有为改革牺牲之志,愿在此立下军令状,事若不成,甘受军法!”
徐知诰望了眼相争的二人,面带笑容地问余真寿道:“余卿,若是你们龙蓬阁中出现此等事,当如何处置?”
余真寿答:“武林中人首重武艺,处理事务亦多倚仗个人武艺。如我阁中出现此情,出手一试其人斤两几何,便可知应否重用了。只是处理政务无需武艺,我阁中做法对此并无值得借鉴之处,如何裁决还请王爷明断!”
“哈哈,你这法子倒是省心!可惜韩卿是一书生,否则真按照你这法子来,倒也未尝不可!”徐知诰笑道。
余真寿也笑了:“若余某眼光不差,这位小大人,应该便是新任监察御史、馆驿使韩清玮韩大人吧!王爷您有所不知,就在前两日,余某还曾听阁中兄弟,夸赞韩大人武艺非凡,实是文武双全的栋梁之才啊!”
韩清玮听得此言,猛地抬头瞪着余真寿的背影,心道“不妙”。他方才还在感激余真寿劝谏时的“仗义执言”,此时却感到此人分明是想要替阳崆峒报仇,来害他性命的!
果如韩清玮所料,徐知诰闻言笑道:“竟然如此!韩卿虽是年少,却是深藏不露啊!蕴圭,你认为韩卿年少、不当重用,韩卿却意志坚决、欲为国效死,实在叫孤为难。余卿方才所言你也听到了,此法虽然有些儿戏,却不失为一解决纷争之方案,如按此法解决你二人之纷争,你可愿意?”
徐玠轻笑一声,答道:“下官听凭王爷吩咐!只怕韩大人他不敢应战。”
韩清玮望了望不怀好意的徐玠以及微微摇头的宋齐丘,又偷瞄了眼面带笑意、心态不明的徐知诰,稍作逡巡,终于咬牙道:“下官死亦不惧,岂惧一战!不知王爷欲令下官与何人战?”
徐知诰尚未开口,余真寿已抢先言道:“此战既是因余某建言而起,还是我来陪韩大人切磋一番吧!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可!”
帅府校场上,韩清玮与余真寿面对而立。
余真寿朗声道:“虽然宋齐丘宋大人恐怕刀兵无眼,提出你我只以拳脚相斗,但是以你我之功力,拳脚之力亦不为小。若是误伤了韩大人,余某实在担待不起。韩大人如有顾虑,此时下场,为时未晚!”
韩清玮面色阴沉,冷笑道:“余大侠出手所为何事,韩某心知肚明!大侠又何必多言!请!”
“请!”
余真寿“请”字出口,韩清玮便已出手,左手握拳,右手推掌,上前来战。余真寿脚下一动不动,只是挥掌以守代攻,将韩清玮的攻势一一化解,颇有宗师之风。
韩清玮自知功力不如余真寿,故此招招搏命,余真寿应付起来却好整以暇,直似与晚辈弟子拆招一般。
余真寿边打边道:“这是天都派的《怪石拳》和《云海掌》吧?能将奇诡强挚的拳法,和绵柔变幻的掌法,如此合契地一同使来,韩大人果然是天赋过人!只是要靠这些打败我,恐怕不太可能吧!是要以增骨术为奇招吗?可惜,我已提前知道了你的手段。你大概还不知道我的武功吧?”
韩清玮趁着吐纳调息的间隙,回了一句:“余大侠的《翻海掌》成名已久,韩某岂敢不知!”
余真寿点头道:“我确实较为擅长上身功夫,不过下盘功夫比起你来也不弱,你想靠《踏丹霞》来掌控进退节奏,恐怕有些天真了!看得出,你是个很自信的人,即便是面对阳崆峒依然能沉着以对。如今面对我,你还有这份自信吗?”
“说实话,没有,我尚有自知之明!”韩清玮稍退,甩了甩被余真寿掌锋击中的左臂,强忍疼痛,继续抢攻,又道:“但我知道世上并无绝对之事,敢拼或有机会,不拼就只能认命!”
“就像你力主的变革一样?”
“是!国有所备,王有所需,我有所谋,何不一用!”
说话间,韩清玮饱含冲劲的一拳,竟越过了余真寿面前双掌的屏障,向他胸口打去。余真寿微微一笑,稍稍挪了挪脚步,避开了这充满进取意气的一拳。
这是韩清玮出手百余招后第一次攻破余真寿的防守,亦是他第一次逼得余真寿双脚移位!韩清玮由是精神大震,拳掌招法愈加猛烈起来。
又过百招,余真寿断续间已后退了七次,接近了校场的边缘,但他却始终保持着翩翩风度,未被韩清玮击中一次。反而韩清玮已被余真寿的《翻海掌》打得伤痕累累,左臂受伤愈发沉重,口中时有黑血外涌,攻击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
余真寿在沉默良久后,终于再次张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你知道吗,在很多很多年以前,江湖中曾有五个人像你一样这么狼狈。他们觉得自己武功不错,妄想凭借着一己之力,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江湖。他们很有闯劲,很讲义气,五个人就敢挑战一方武林的最大帮会。这份进取之心让他们吃了很多苦头,他们每个人都有数次险些命丧黄泉,但那份自信与理想,让他们坚持了下来。终于他们有了第一个追随者,渐渐地,便也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后来,他们降服了一个又一个帮会,打垮了一个又一个门派,但到他们眼界愈加开阔、年岁与日俱增的时候,他们的自信心与进取心,却慢慢地归于宁静了,这让他们安于现状,止步不前。当然,他们现在的事业已经很庞大了,再进一步,恐怕会为王朝所不容,成为官军剿灭的对象,但没有了当初的闯劲,甚至变得畏首畏尾,这庞大的事业恐怕终究会烟消云散……你很好,你还年轻,还有自信与拼劲。你所选择的道路比那五个人更加泥泞曲折,但我真心祝愿你在自己理想的方向上,比他们走得更远……”
余真寿话音落下时,韩清玮拼尽全力的一掌,再次突破了他双掌的防线,打在了他的前襟上。余真寿面色沉静地展开双臂,轻盈地向后一跃,卸去了韩清玮掌心喷吐的力劲。
落地之时,余真寿已在校场之外,他振了振衣袖,优雅地转身离去。校场之上,韩清玮单膝着地,筋疲力竭,狼狈不堪,只是那年轻的眸子中,仍闪烁着不屈而自信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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